第103章 七日臨時戶
被阿蠻指認出鞋底沾著白狼集煤灰的漢子,很快被兩名鎮北騎兵押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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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雪中,這只是一場小小的風波,並未引起太多流民的注意。他們的目光,此刻全都被那幾口熬著熱粥的大鍋牢牢吸引著。
門樓上的偏房裡,火盆里的炭火燒得正旺。
許青山坐在桌前,將柳如煙遞過來的那張薄紙條平攤在桌面上。紙條是從那名漢子的衣領夾層中搜出來的,上面沒有落款,只有簡短的三個問題:
「堡中有糧幾何?」
「新兵幾人?」
「許青山是否離堡?」
柳如煙站在一旁,輕輕拍去袖口沾染的雪沫,聲音清冷:「白狼集的人有些等不及了。這探子混在流民里,顯然是想摸清咱們的底細。若是讓他把消息傳回去,他們下一步的動作恐怕就不會只是試探了。」
許青山看著紙條,冷笑一聲:「他們想看,就讓他們看。不過能看到什麼,得由我們說了算。」
他將紙條收起,轉身走向門外,俯視著瓮城內逐漸安靜下來的人群。
「清禾,按規矩辦事。」
城牆下方,沈清禾已經安排書吏搬來了幾張長桌。桌面上堆放著幾百塊打磨平整的空白木牌,幾名會木工和刻字的士卒坐在後方,手裡拿著刻刀。
「所有排隊領粥的人,先過來登記領牌!」
沈清禾的聲音溫婉卻透著不容置疑的清晰,傳遍了整個瓮城。
「這是斷河堡的『七日臨時戶』規矩。每家每戶推選一人,領取一塊木牌。」
沈清禾拿起一塊已經刻好的木牌,向眾人展示。
「木牌正面,刻上你們的姓名和家中人口。木牌背面,用來記錄你們每日領取的口糧、參與的勞役,以及分給你們的居住位置。」
流民們眼巴巴地看著那塊木牌,聽著沈清禾的解釋。
「堡內不養閒人。老人、十歲以下的孩童以及重傷病者,不用幹活,每日照常可以獲得維持活命的基礎口糧。但是,所有能夠幹活的青壯,必須憑藉勞役來換取糧食。按工計酬,幹得多,便能領到額外的飯食和雜糧餅!」
此言一出,人群中頓時響起一陣低聲的議論。
如果是換作其他地方,流民或許會抱怨。但在這裡,剛剛經歷過饑寒交迫、甚至親眼看到有人凍死在路上的他們,深知天上不會掉餡餅的道理。
能用一身力氣換來全家人的飽飯,這對他們來說,已經是天大的恩賜。
「這規矩公道!」一名漢子搓著手大喊,「只要給口飯吃,讓我幹什麼都行!」
沈清禾點了點頭,示意書吏開始登記。
這種木牌制度看似簡單,卻是一把極其鋒利的篩子。
它不僅保證了真正的流民不會被餓死,將有限的糧食分配到了最需要的人手裡,更重要的是,每一次領取口糧都需要核對木牌和人頭。誰若是想冒名頂替、重複領糧,或者有探子想藉機混入堡中潛伏,根本逃不過書吏的眼睛。
流民的安置有條不紊地進行著。
但隨著一碗碗熱粥分發下去,斷河堡原有的舊軍戶區里,卻傳出了一些不和諧的聲音。
幾十名斷河堡的舊軍戶聚集在街道拐角,看著那些端著破碗、喝得滿頭大汗的新來者,臉上滿是憂慮。
「這麼多張嘴,咱們堡里的糧吃得消嗎?」
「就是啊,咱們自己都快吃不上飯了,現在又來了一百多號人,這以後可怎麼熬?」
「聽說許守備還要給他們分田?馬榮以前搶了咱們那麼多田地,現在黑風寨被打跑了,那些田是不是該先還給咱們這些老軍戶?」
軍心和民心,最怕的便是分配不均。
許青山深知這一點,他沒有選擇用強權去壓制這些抱怨,而是轉身走向了斷河堡的後院,請出了正在休養的馮堡長。
馮堡長雖然身體虛弱,但在斷河堡軍戶心中的威望極高。
當兩名老卒扶著馮堡長出現在街道上時,原本還在抱怨的舊軍戶們紛紛安靜下來,恭敬地低下頭。
「堡長,您身子骨還沒好利索,怎麼出來了?」梁順連忙迎上前。
馮堡長擺了擺手,在木椅上坐下。他從懷裡掏出一本泛黃的舊田契名冊,目光掃過在場的舊軍戶。
「我知道你們在擔心什麼。」馮堡長的聲音不大,卻讓所有人都聽得清清楚楚,「馬榮那個畜生,以前仗著孫魁的勢,強占了你們的田地,把你們逼得賣兒賣女。」
他翻開名冊,指著上面的名字。
「王老三,你家原本在南坡的三畝旱田;李大頭,你叔父留下的兩畝水田……許守備已經發了話,今天,把帳算清楚。凡是原本屬於你們軍戶的土地,一分不少,全部歸還!」
人群中先是沉寂了片刻,隨後爆發出震天的歡呼聲。幾個年紀大的老軍戶甚至激動得老淚縱橫,跪在地上連連磕頭。
「堡長英明!許守備英明啊!」
馮堡長壓了壓手,繼續說道:「至於馬榮和他的那些親信這些年侵占、豪奪來的田產,一律收歸公田,由鎮北軍統一調配!」
舊軍戶們吃下了一顆定心丸,對新來的流民也不再像剛才那般排斥,眼中多了幾分對許青山的感激與敬畏。
安撫完舊軍戶,許青山走到新流民的營地前,宣布了關於「分田」的具體規矩。
「新來的人聽好,想在斷河堡分田,可以。」許青山目光銳利,聲音冷峻,「但田不是白給的。你們需要參與開荒、修補水渠,或者是拿起兵器守衛斷河堡。只要為堡里出了力,核實身份無誤後,便能分到屬於你們的田地!」
他停頓了一下,語氣變得更加嚴厲:「但是,分到手的土地,前三年內,無論是誰,一律禁止轉賣!敢私下交易者,收回田地,逐出北牆!」
這條規矩一出,流民們雖然有些不解,但也都連連點頭答應。
許青山立下這條三年禁賣的規矩,並非無的放矢。
他太清楚白狼集那些黑心商戶和雲州豪強的手段了。流民初來乍到,手裡沒有餘錢,一旦遇到個小災小病,那些商賈就會趁虛而入,用極低的價格把土地買走。用不了一兩年,這些好不容易分到田的流民,又會淪為給豪強打長工的佃戶。
三年禁賣,就是為了徹底斬斷這條剝削的鏈條。
規矩立下,秩序便隨之建立。
領取了木牌的臨時戶們開始被分配到城外臨時搭建的營地和堡內一些廢棄的空屋中。
趙大河一家分到的是堡內最邊緣、破損最為嚴重的一間泥屋。
屋頂的茅草早就被風颳跑了一半,冷風呼呼地往裡灌,四面牆壁也裂開了幾道大口子。
趙大河的妻子看著這間破屋,眼眶一紅,險些落下淚來。
「哭啥?」趙大河卻沒抱怨,他搓了搓凍僵的手,將分到的半袋粗糧小心翼翼地藏在牆角,「有瓦遮頭,有牆擋風,總比死在雪窩子裡強!」
說罷,他挽起袖子,轉身走出屋門。
不多時,趙大河便從附近的荒地里找來了乾草和黃泥。他原本就懂些木工活,手腳麻利地爬上屋頂,開始修補那個大窟窿。
旁邊的幾個流民見狀,也被他的幹勁感染,紛紛過來搭把手,有人和泥,有人遞草。
不到一個時辰,這間原本四處漏風的破屋,竟然被修補得嚴嚴實實,屋裡甚至還生起了一堆小小的篝火,透出了幾分人間的煙火氣。
這一幕,恰好被巡視的許青山看在眼裡。
「這個人叫什麼名字?」許青山問身旁的書吏。
「回守備大人,叫趙大河,是個懂點木工的莊稼漢。」
許青山微微頷首:「把他的名字記下來,明日的雜糧餅,給他多發一份。告訴其他人,這就是臨時戶的規矩,勤快的人,在斷河堡永遠餓不著。」
夜色漸深,風雪稍歇。
斷河堡內的大多數人都已經安歇,只有門樓上的偏房裡還亮著昏黃的燭火。
沈清禾坐在案前,手裡拿著一摞厚厚的名冊,秀眉微蹙,正在仔細核對今日登記的流民信息。
核對到一半時,她的手指忽然停頓在一頁名冊上。
沈清禾將那頁名冊抽出,又翻找了幾塊對應的木牌底聯,臉上的神情變得有些凝重。
她站起身,拿著那摞木牌和名冊,敲開了許青山的房門。
「有事?」許青山正在擦拭那把精鋼長刀。
「這批人里,有貓膩。」
沈清禾將十七塊木牌單獨挑出來,整齊地擺放在桌面上。
「今日下午登記時,這十七個青壯年男子都聲稱自己是雲州南邊『清水村』的村民,因為得罪了當地的惡霸,全村逃難出來的。」
許青山放下長刀,看了一眼那些木牌:「同村逃難,也不算稀奇。」
「如果是真逃難,自然不稀奇。但登記的時候,我特意留了個心眼,將他們分開詢問了一些村裡的細節。」
沈清禾冷笑一聲,指著名冊上的記錄。
「我問他們清水村村口的河流是往東流還是往西流。有七個人說往東,五個人說往西,還有幾個支支吾吾說不清楚。我又問他們村裡的土地廟是供奉著土地公還是龍王爺,他們的答案更是五花八門。」
沈清禾抬起頭,目光灼灼地看著許青山:「十七個口口聲聲說從小在一個村子裡長大的同鄉,連村口的河往哪邊流都不知道?」
許青山的眼神瞬間變得銳利起來。
他伸出手,將那十七塊木牌依次翻過來看了一眼,手指在粗糙的木紋上輕輕敲擊著。
屋內的燭火搖曳,映照著他冷峻的面容。
「這些人不是一夥。」
許青山將十七塊木牌單獨撥到一旁,語氣中透著一股森寒的殺意。
「是有人教他們用了同一個身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