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 逃兵,也得分是哪種逃兵
斷河堡,內堡一處背風的空院。
十七個被單獨挑出來的流民,此時已經被全部分開。
院子裡站著十餘名握著長刀的鎮北騎,冷冽的寒風在院牆上空打著旋兒,院內的氣氛降至冰點。
柳如煙坐在一間屋子的長桌後,面前擺著名冊與炭筆。
侯三靠在門框上,手裡百無聊賴地拋著一把帶鞘的短刀。
「這十七個人,嘴裡沒幾句真話。」柳如煙將幾份剛記錄好的口供攤開,眉頭微蹙,「什麼清水村出來的同鄉,連村裡有幾口水井都對不上。」
許青山從門外走進來,隨手帶上木門,將風雪隔絕在外。
「查出底細了嗎?」
柳如煙點點頭,將口供分成三份。
「第一批,六個人。」她指著最左邊的一摞紙,「這六個確實是雲州底層的邊軍逃兵。我讓人詐了他們幾句,他們就全招了。」
侯三在旁邊嗤笑一聲:「這六個倒霉蛋,據說是整整半年沒見過軍餉。前些日子,他們所在隊伍的百總,逼著他們換上便裝,去替城裡的商賈押送一批不能見光的私貨。結果在半道上碰見了馬匪,帶隊的軍官自己先跑了,貨物丟得一乾二淨。」
「他們不敢回營。」柳如煙接話道,「丟了上官的私貨,回去就是個死,所以只能脫了號衣,混進流民堆里四處流浪,一路討飯到了斷河堡。」
許青山面色平淡。在大乾邊軍中,這種底層士卒被上官當成私奴使喚、最後背鍋逃亡的事情,他早就見怪不怪。
「第二批呢?」他看向中間那三份口供。
柳如煙眼中閃過一絲厭惡:「這三個,是披著流民皮的惡徒。他們自稱是普通的莊稼漢,但沈清禾剛才帶著第一批流民里的幾個長者來認人。其中一位老伯當場就認出了他們。半個月前,就是這三個人趁著大雪封路,手裡拿著柴刀,衝進村子搶奪過冬的口糧,還殺了一名護糧的村正。」
聽到這裡,許青山的眼神驟然轉冷。
「這種趁火打劫、殘害百姓的人,留著也是禍害。」許青山語氣沒有半分起伏,「讓梁順把這三人直接押入死牢,等過幾日堡內規矩立穩了,當眾軍法處置,用他們的腦袋給新來的流民立個規矩。」
「明白。」侯三立刻站直身子,推門出去安排人手。
「剩下的八個人,最麻煩。」柳如煙將最後一份口供推到許青山面前,「這八個人口風很緊,審問的時候避重就輕。但他們握刀的姿勢、手掌上常年使用制式長矛留下的老繭,根本藏不住。」
許青山拿起口供掃了兩眼。
「不僅如此,我讓人試探了幾個雲州邊軍的口令,他們下意識的反應完全是受過嚴格操練的。而且,這八個人對雲州通往北牆的各條驛路、烽火台的位置,熟悉得過分。」柳如煙補充道。
「探子,而且是受過專門訓練的精銳。」許青山將口供丟回桌上。
雲州那邊的人,果然不會只派一個眼線過來。這八個人混在一百多人的流民隊伍里,若是沒有沈清禾那套嚴格的戶籍登記制度,很容易就能在斷河堡紮下根來。
「怎麼處置?」柳如煙問,「要不要大刑伺候?」
「不用。」許青山搖了搖頭,「這八個人既然受過訓,一般的刑罰撬不開他們的嘴,反倒容易打草驚蛇。把他們編入苦役營,由鎮北騎親自盯著。斷河堡現在正缺勞力,開荒、搬石頭、清淤泥,所有最重的活都交給他們。不給吃飽,不給休息,等他們累得連拿筷子的力氣都沒有時,自然會露出破綻。」
處理完這十七人,許青山走出院子,徑直來到瓮城前方的空地上。
此時,一百多名已經安頓下來的新流民,以及原本的舊軍戶,全都被召集到了這裡。
寒風中,許青山站在高台之上,俯視著下方一張張忐忑不安的面孔。
「我知道,你們當中有不少人,以前曾在邊軍待過,後來因為各種原因成了逃兵。」
許青山的聲音渾厚,在空地上空迴蕩,讓下方不少青壯年漢子立刻變了臉色,身體不由自主地往後縮。
大乾律例,逃兵一律斬首。
但許青山並沒有讓人拔刀,他看著眾人,宣布了斷河堡新的招募規矩。
「逃兵,也得分是哪種逃兵!」
「因為上官剋扣軍餉、斷絕糧草,被逼得走投無路而逃的;因為上官違法亂紀、被迫替人頂罪而逃的。只要你們沒有殺害過同袍,沒有搶劫過尋常百姓,斷河堡給你們一條活路!」
空地上一片寂靜,只能聽見粗重的呼吸聲。
「想活命,想贖清舊罪,就重新拿起兵器,加入鎮北軍!只要你們能在城牆上立下軍功,過往的罪責,一筆勾銷!但若是查出誰手裡沾著百姓的血,或者刻意隱瞞身份,斷河堡的刀,絕不留情!」
這番話,條理分明,恩威並施。
那六名被赦免的底層逃兵,原本以為自己必死無疑,此刻聽到許青山的話,撲通一聲跪倒在雪地里,眼眶通紅地連連磕頭。
「我們願意重新入伍!願意替守備大人賣命!」
榜樣的力量是巨大的。有了這六人的表態,流民中那些原本還在觀望的青壯年,紛紛挺起胸膛,眼中燃起了希望的光芒。
「報名入伍的,到左側集合!」
隨著梁順一聲令下,不到半個時辰,便有上百名青壯年漢子涌到了左側的空地上。他們當中有普通的農戶,有山裡的獵戶,也有想要重新找個靠山的舊軍卒。
然而,站出來的人多,並不意味著所有人都能留下。
蕭紅鸞穿著一身輕便的皮甲,手中提著一根白蠟木桿,英姿颯爽地走到這上百名青壯麵前。
作為將門之後,她太清楚什麼是烏合之眾,什麼是真正的可戰之兵。
「鎮北軍不是收容廢物的善堂,新兵,也不是用來湊數挨刀的!」蕭紅鸞的目光冷冽如霜,掃過全場,「我不要你們有多大的蠻力,我要的,是能聽懂軍令、能在戰場上把後背交給同伴的兵!」
第一輪篩選,正式開始。
蕭紅鸞沒有像其他軍營那樣,讓這些人去舉石鎖、比力氣。她直接讓人抱來了一堆裝滿沙土的麻袋。
「每人負重三十斤,繞著斷河堡外圍的雪地,行軍二十里!掉隊者,淘汰!」
一聲令下,上百名漢子背起沙袋,沖入了雪地。
起初,大家還能勉強跟上步伐。但隨著時間推移,積雪的阻力、刺骨的寒風,加上體力的急劇消耗,隊伍開始拉長。
有幾個身材魁梧的漢子,仗著自己力氣大,拼命往前沖,完全不顧及身後已經步履蹣跚的同伴。
「你,你,還有你,出列!你們被淘汰了!」蕭紅鸞指著那幾個沖在最前面的壯漢,冷冷說道。
「憑什麼?!」一名壯漢不服氣地將沙袋扔在地上,「老子跑得最快,力氣最大,憑什麼淘汰我?」
蕭紅鸞緩步走到他面前,眼神銳利:「戰場上,只顧自己跑得快的人,要麼是逃兵,要麼是害死同隊袍澤的禍害。鎮北軍需要的是能結陣殺敵的整體,不是喜歡逞個人英雄的獨狼。滾出去!」
壯漢被她身上的氣勢震懾,張了張嘴,最終灰溜溜地退出了隊伍。
第二項考核,臨時結陣。
蕭紅鸞將剩下的人打亂,完全陌生的三個人組成一個臨時小隊。
「聽鼓聲!一聲鼓進,兩聲鼓退,三聲鼓結防禦圓陣!」
她只教了一遍口令,便讓擊鼓手開始敲擊。
鼓聲隆隆,許多人因為緊張,左右不分,直接撞在了一起。那些反應遲鈍、無法在規定時間內找到自己位置、不知道保護側翼同伴的人,毫不留情地被蕭紅鸞剔除。
最後一項,抬運傷員。
兩名新兵需要用簡易的擔架,抬著一個裝滿重物的麻袋,在布滿障礙的雪地上快速折返。這考驗的不僅是體力,更是兩人之間的配合與默契。
大半天的殘酷操練下來,上百人的隊伍,被刷下去了一大半。
最終,氣喘吁吁卻依然站得筆直的,只剩下四十六名青壯。
「你們四十六人,通過了第一輪篩選,正式進入臨時新兵營!」蕭紅鸞滿意地點了點頭,「但這只是開始,接下來的十天,你們會知道什麼叫真正的地獄。」
與此同時,侯三和阿蠻從被淘汰的人群中,單獨挑出了七名身手矯健、眼神警惕的漢子。
這七人全都是常年在大山里討生活的獵戶。他們雖然不懂軍陣,但在雪地里追蹤痕跡、隱蔽身形的本事卻是一流的。
「你們七個,編入斥候預備隊,歸我管。」侯三拍了拍腰間的短刀,咧嘴一笑。
夕陽西下,斷河堡的擴軍初步有了一個輪廓。雖然人數不多,但留下來的,全都是可造之材。
就在眾人準備散去,前往伙房領取飯食時,一個意外的插曲發生了。
那六名被赦免的逃兵之一,名叫陳麻子。他正扛著一捆柴火,路過內堡的一處臨時關押點。
關押點外,兩名鎮北騎正押著一名犯人去清理積雪。那犯人正是前兩日被阿蠻從流民中揪出來、鞋底沾著白狼集煤灰、衣領里藏著情報紙條的雲州探子。
陳麻子無意間瞥了一眼那名探子的側臉,腳步立刻停住了。
他揉了揉眼睛,似乎有些不敢相信,隨即壓低聲音驚呼了一聲。
「王老哥?怎麼是你?」
那名被押解的探子聽到聲音,身體明顯僵了一下,但他立刻低下頭,加快腳步,裝作根本沒聽見。
這一幕,恰好被正在附近巡查的柳如煙盡收眼底。
柳如煙眼神一動,立刻走上前,攔住了陳麻子。
「你認識他?」柳如煙指著那名探子的背影,聲音不大,卻帶著一絲不容抗拒的威嚴。
陳麻子咽了口唾沫,趕緊放下柴火,恭敬地回答:「回大人的話,小人以前在雲州巡防營當差的時候,見過這個人。他叫王貴,是巡防營丁百戶身邊的親兵。小人以前替上官跑腿送東西時,跟他打過幾次照面。」
「丁百戶的親兵?」柳如煙眼眸微眯。
雲州巡防營,那是負責雲州城外圍治安和防務的軍隊,怎麼會平白無故地派一個百戶的親兵,喬裝打扮成流民,跑到這苦寒的北牆來刺探情報?
「你確定沒認錯人?」柳如煙再次確認。
「絕對沒錯!」陳麻子拍著胸脯保證,「王貴左邊眉毛上有一顆黑痣,小人記得清清楚楚。」
「好,你下去吧。這件事,爛在肚子裡,對誰都不要提起。」
打發走陳麻子,柳如煙轉身走向關押王貴的房間。
半個時辰後。
天色已經完全暗了下來,斷河堡議事廳內,燭火通明。
許青山坐在桌案後,看著剛剛結束審訊、推門而入的柳如煙。
「問清楚了?」許青山倒了一杯熱茶,推到桌子對面。
柳如煙走上前,端起茶杯潤了潤嗓子,原本嫵媚的臉龐此刻覆著一層寒霜。
「問出來了。」
柳如煙將一份剛剛畫押的供詞放在桌面上。
「那人叫王貴。陳麻子沒認錯,他名義上確實是雲州巡防營丁百戶的親兵。」
許青山目光落在供詞上,手指輕輕叩擊著桌面:「巡防營的人,手伸得夠長的。一個百戶,有膽子派人來查斷河堡的底細?」
「這就是最有趣的地方。」
柳如煙冷笑一聲,眼中閃過一絲精芒。
「我剛才用盡了手段,這王貴才終於吐了實情。那位丁百戶,表面上領著巡防營的軍餉,負責城外治安。但實際上,他根本不歸巡防營管。」
「那他歸誰管?」
「他長年替一個地方辦事。」柳如煙雙手按在桌案上,一字一頓地說道:
「雲州,軍需轉運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