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挖渠


  白狼集的事情迫在眉睫,但四堡的底子同樣不能空著。

  許青山將議事廳的油燈撥亮了些。外面的風雪已經停了,初冬的寒意卻依舊順著門縫往裡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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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白狼集那邊,我親自帶人去。」許青山看著桌上的地圖,轉頭對沈清禾說道,「但家裡的事情不能停。流民既然留下了,就得有活干。只發糧食不幹活,時間久了,人會生出惰性,也會覺得這糧食拿得太容易。」

  沈清禾手中握著名冊,輕輕點頭:「一百多張嘴,每日消耗不小。除了劈柴、掃雪、清理營地,確實需要一項大活把青壯年的力氣用掉。只是現在天寒地凍,開荒恐怕連鋤頭都挖不進土裡。」

  正說著,議事廳的門被推開。

  趙梨花從外面走進來,手裡還拿著一根裹著泥巴的樹枝。她的褲腿上沾滿了半乾的泥點,臉頰凍得通紅,眼睛裡卻透著一股興奮的光芒。

  「守備大人,沈姑娘。」趙梨花快步走到桌前,將那根樹枝放在地上,「我帶人在堡外轉了一圈,找到好東西了!」

  許青山遞過去一杯熱水:「別急,先喝口水。找到什麼了?」

  趙梨花捧著水杯喝了一大口,這才緩過氣來:「是水渠!斷河淺灘上游,有一條廢棄的水渠!」

  她拿過紙筆,在桌面上笨拙地畫了一條彎曲的線。

  「我爹以前教過我怎麼看地勢。那片荒地表面上乾裂,但底下的土十分肥沃。我順著地勢往上遊走,在蘆葦盪後面扒開雜草,發現了一條老舊的引水溝。雖然被淤泥和碎石堵住了,但只要把泥清空,再把上游的閘口修好,河水就能直接灌進來。那一片地,少說能開出八百畝上好的荒田!」

  聽到「八百畝」這個數字,沈清禾的眼睛頓時亮了。

  八百畝好田,若是能趕在春耕前整理出來,到了秋天,斷河堡的糧食便能自給自足,再也不用看雲州軍需房的臉色。

  一直坐在旁邊炭盆前烤火的馮堡長,聽到這話,忍不住重重地嘆了一口氣。

  「那條水渠,原本是好好的。」馮堡長滿臉惋惜,「早些年,斷河堡的軍戶全靠那條水渠灌溉。可是後來馬榮當了副堡長,為了討好孫魁,也為了給自己養幾匹私馬,硬是讓人搬石頭把水渠上游給堵死了。」

  馮堡長氣得連連咳嗽了兩聲,梁順趕忙上前替他順氣。

  「他把水截斷,讓那八百畝最肥的地變成草場,專門留給他的親信放馬。咱們底下的普通軍戶,只能去遠處那些貧瘠的山坡上種點耐旱的糙糧。一年忙到頭,連肚子都填不飽。」

  許青山的目光漸漸冷了下來。馬榮做過的惡,真是一樁接著一樁。

  「既然水渠還在,那就把它挖開。」

  許青山站起身,聲音沉穩有力:「這就當是斷河堡第一項大型勞役。分田以前,先挖渠!」

  次日清晨,天剛蒙蒙亮。

  瓮城外的空地上,一百多名臨時戶以及斷河堡的原有軍戶,已經全部被召集起來。

  寒風依舊刺骨,但人群中的氣氛卻十分熱烈。

  沈清禾站在高處,將許青山定下的規矩當眾宣讀。

  「清理水渠,是斷河堡的頭等大事!不論是新來的臨時戶,還是老軍戶,只要是能幹活的青壯,全部編入勞役隊!」

  「除了每日的基礎口糧,只要完成規定的工量,每人每天再加發一份雜糧餅!」

  此言一出,人群中立刻爆發出陣陣歡呼。在這挨餓受凍的邊關,一張實打實的雜糧餅,比任何金銀珠寶都要誘人。

  沈清禾抬起手,示意大家安靜,繼續說道:「另外,守備大人立了新規矩。勞役按工計分,帶家眷的流民,幹得好、積分多的,可以直接用積分去後勤處換取農具、來年的種糧,甚至是過冬的厚棉衣!」

  這一下,所有人的眼睛都紅了。有口糧吃,有雜糧餅拿,還能換衣服和農具,這簡直是給他們鋪好了一條活路。

  勞役的分配很快安排妥當。

  臨時戶里的青壯年,負責最繁瑣的清淤、搬運碎石和運送加固溝渠的木料。

  那些經過審查、確認手裡沒有命案血債的黑風寨外圍嘍囉,則被戴上腳鐐,負責扛大木、撬巨石等最苦最重的力氣活。

  至於斷河堡的舊軍戶,他們熟悉地形,便由他們負責在前面引路,辨認過去被雜草掩蓋的田界和原本的水道走向。

  不到半個時辰,隊伍便浩浩蕩蕩地開拔,前往淺灘上游的廢棄水渠。

  乾涸多年的溝渠里,長滿了深至腰際的枯草,底部全是凍得硬邦邦的淤泥。

  「開干!」

  隨著梁順一聲令下,幾百號人同時揮動工具。

  趙大河掄起鋤頭,用力刨開凍土。他幹得十分起勁,額頭上很快就冒出了白毛汗。他的妻子在後勤處幫著燒水做飯,兒子也能分到半碗熱粥,這份恩情,他只能用一身力氣來還。

  「大傢伙兒加把勁!挖通了渠,來年咱們就有田種,有飯吃!」趙大河一邊挖泥,一邊衝著旁邊的同伴吆喝。

  勞動能讓人迅速忘記防備。

  修渠的這幾天裡,新來的流民和斷河堡的舊軍戶,第一次真正意義上混在了一起幹活。

  起初,舊軍戶們對這些外來者還有些警惕,生怕他們搶了口糧。但連著幾日下來,大家同在一個坑裡挖泥,同在一個鍋里舀水喝,休息時坐在一起啃雜糧餅,聊著各自家鄉的倒霉事,原本的隔閡不知不覺間便消散了。

  中午休息時分,負責運送淤泥的幾輛獨輪車出了問題。

  其中一輛車的木輪軸承因為常年失修,加上載重過大,「咔嚓」一聲裂開了一道大口子,車廂一歪,半車的凍泥全都倒在了地上。

  負責推車的一名臨時戶急得滿頭大汗,不知道該如何是好。

  被編入工匠隊的老工匠馬福聞訊趕來,他圍著那輛獨輪車轉了兩圈,眉頭緊鎖:「這軸心用的木頭太脆了,加上卯榫的地方年久失修,全爛了。想修好,得重新削一根軸穿進去,但手頭連個趁手的刨子都沒有。」

  正當馬福犯難的時候,趙大河放下了手裡的鐵鍬,走了過來。

  「老丈,讓我試試?」

  馬福有些疑惑地看了他一眼:「你懂木工?」

  「在老家的時候,跟著村裡的師傅學過幾年,不是什麼精細手藝,但打個輪子、修個農具還是湊合的。」

  趙大河一邊說,一邊從旁邊找來一截還算堅硬的松木。他沒有刨子,就用自己隨身帶著的那把柴刀,借著一塊平整的石頭,一點一點地削砍。

  他的動作並不快,但每一刀都落得十分精準。

  不多時,一根粗細均勻的木軸便在他手裡成型了。趙大河又用刀尖在兩端靈活地剔出卯口,走到獨輪車旁,將木軸嚴絲合縫地卡進了車輪中央,隨後找來一塊木楔子用力敲緊。

  「您推推看。」趙大河擦了把汗。

  馬福半信半疑地握住車把手,往前一推。獨輪車穩穩噹噹地向前滾動,不僅沒有半點搖晃,甚至比之前還要順滑。

  馬福的眼睛頓時亮了,忍不住拍了拍大腿:「好手藝!這卯榫做得嚴實,不用鐵釘也能吃得住力!」

  這一幕,恰好被正在附近巡視工程進度的白芷看在眼裡。

  白芷走到獨輪車前,蹲下身子,仔細檢查了趙大河削出的那個木軸和卯榫接口。

  她伸出手指,在接口處摸了摸,確認沒有絲毫鬆動。

  「你叫什麼名字?」白芷站起身,目光平靜地看向趙大河。

  「回大人的話,小人趙大河。」趙大河趕緊低頭。

  「柴刀用得不錯。」白芷轉頭看向馬福,「馬老丈,以後他不用在前面挖泥了。你和他,還有你那兩個徒弟,今日起全部調進臨時工坊。我那裡正缺能把木頭做成機括的人。」

  馬福和趙大河對視一眼,臉上都露出了喜色。能進工坊,不僅不用在寒風裡挖泥,而且手藝人往往能拿到更多的口糧。

  「多謝大人提拔!」兩人齊聲應道。

  水渠的清理工作進度極快。在食物的激勵下,幾百人硬是用了不到五天的時間,就將那條長達數里的廢棄溝渠清理得乾乾淨淨。

  當大隊人馬挖到水渠最上游的盡頭、靠近河道的位置時,前方負責清理的幾名黑風寨嘍囉突然發出一聲驚呼。

  「有鐵傢伙!挖不動了!」

  梁順聞訊,立刻帶著人趕了過去。

  眾人合力將覆蓋在上面的淤泥和枯枝爛葉清除乾淨,一道沉重古老的機關終於顯露在陽光之下。

  那是一道由厚重青石板和粗大鐵木拼接而成的老舊閘門。閘門上方,手臂粗的鐵鏈交叉纏繞,鐵鏈的另一端牢牢鎖在兩側的石柱上。而在閘門後方,還堆砌著許多人為搬來的巨大石塊,將水道封堵得嚴嚴實實。

  「這應該就是馬榮當年用來堵水的地方了。」梁順看著那些大石塊,咬牙罵了一句。

  許青山和馮堡長也很快來到了現場。

  馮堡長被人扶著,走到那道老閘門前。他伸出滿是老繭的手,撫摸著上面鏽跡斑斑的鐵鏈,渾濁的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

  「守備大人,這不僅僅是一道灌溉的閘門。」

  馮堡長指著閘門兩側深深嵌入地下岩層的石槽,聲音有些激動。

  「這是斷河堡建堡初期,老一輩的軍鎮工匠留下來的布置。這道水閘,連接著斷河上游的幾個暗泉。平時放下石板,只開小口,水流平緩地灌入農田。」

  他深吸了一口氣,指向閘門正下方。

  「但如果在短時間內,把閘門全部提起,再輔以上游的暗泉水勢……」

  許青山順著他的手指看去,腦海中立刻浮現出斷河淺灘的地形圖。

  「水位會突然暴漲,改變淺灘的地形?」

  「沒錯!」馮堡長重重點頭,「只要閘門全開,河水倒灌,斷河淺灘的水位會在半個時辰內抬高。不僅原本能涉水而過的地方會變得無法通行,更要緊的是,水流會倒灌進淺灘東側的那片低洼地帶。」

  馮堡長頓了頓,語氣變得分外鄭重。

  「水泡爛了泥土,那裡就會在短時間內形成一片極大的泥沼。」

  站在一旁的白芷,聽到這番話,目光立刻越過水閘,投向了遠處那片開闊的斷河淺灘。

  她的腦海中已經開始快速計算水流的速度、泥土的濕度以及機括開啟的時間。

  良久,白芷收回目光,眼神中透出一股銳利的寒芒。

  她看著淺灘的方向,聲音不大,卻讓周圍的人都聽得清清楚楚。

  「修好它。」

  白芷的手指輕輕拂過冰冷的生鏽鐵鏈。

  「平時,它能引水種地,養活四座邊堡。」

  「遇到敵人騎兵大舉壓境……」白芷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它也能讓這片淺灘,變成埋葬他們的泥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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