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 一條水渠,兩種用法
修渠的命令一下,斷河堡內外便徹底忙碌起來。
風雪剛停,淺灘上游的荒地便聚滿了人。白芷和趙梨花站在乾涸的舊渠邊,兩人手裡各拿著一塊木板,正在分派活計。
趙梨花深一腳淺一腳地踩在凍得發硬的泥地上,用一根長木棍比劃著名田壟的高低。
「這段田裂得深,水灌進來容易漏,兩邊的壟得再墊高半尺!」趙梨花衝著下方挖泥的漢子們喊道,「渠底的碎石都清乾淨,不然水流過來會打旋,沖壞了泥牆!」
白芷則站在更上游的位置,仔細勘察著那道廢棄的老閘門。
閘門是由厚重的青石和幾根粗壯的鐵木拼成的,外面纏著手臂粗的鐵鏈。因為常年不用,鐵鏈上滿是紅褐色的鐵鏽,石板縫隙里也長滿了枯死的雜草。
「馬老丈,這木輪還能用嗎?」白芷看向旁邊正在檢查水車的老工匠馬福。
馬福用手裡的短木槌敲了敲水車的輻條,側耳聽了聽聲音,隨後搖了搖頭。
「朽了一半。」馬福嘆了口氣,「以前馬榮為了在上面放馬,讓人把這水車半埋在泥里。木頭泡了幾年髒水,早就不吃力了。若是水流一衝,准得散架。」
趙大河光著膀子,肩膀上搭著一條粗麻布,正帶著幾個臨時戶的青壯往這邊搬運新砍的松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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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見馬福的話,趙大河放下木料,抹了一把額頭上的熱汗。
「老丈,這木頭咱們工坊里有,我看過白姑娘畫的圖樣。咱們不用鐵釘,直接開卯榫,我給您打下手,兩天能不能把這水車拼起來?」
馬福看了看地上的松木,又看了看趙大河那雙滿是老繭的手,臉上露出幾分笑意。
「你這後生倒是有一身好力氣。行,只要木料夠,咱們今天就開干!」
臨時工坊的人很快忙活起來。刨花的清香混著泥土的腥氣,在寒風中飄散開來。
然而,人一多,幹活的地方便容易生出摩擦。
修渠的第三天,舊渠中段忽然傳出一陣激烈的爭吵聲。
「你這外鄉人懂不懂規矩?這道田壟是我們軍戶的老界線,你憑什麼給挖平了?」
一個斷河堡的舊軍戶握著鐵鍬,怒氣沖沖地指著對面的一個新流民。
那流民也不甘示弱,手裡緊緊攥著鋤頭,大聲回嘴:「我是按趙姑娘劃的線挖的!她說這壟要是留著,水就過不去,下面的田全得幹著!我們累死累活挖渠,難道是為了看這渠干放著?」
「你還敢頂嘴?這斷河堡的地,什麼時候輪到你們這些要飯的來指手畫腳了!」舊軍戶火氣上涌,作勢便要掄起鐵鍬。
周圍的幾個舊軍戶和臨時戶見狀,紛紛圍了上來,兩邊的人手裡都拿著傢伙,氣氛立時變得劍拔弩張。
「都把手裡的東西放下!」
一道沉穩的喝聲從土坡上方傳來。
梁順帶著幾名鎮北騎大步走下土坡,將兩撥人分開。許青山跟在後面,步伐從容,目光在兩邊人的臉上掃過。
「怎麼回事?」許青山看向那名舊軍戶。
舊軍戶見是守備大人,底氣弱了三分,但還是指著地上被挖平的田壟說道:「守備大人,這流民不懂規矩,把我們家以前的田界給平了。這要是水一衝,以後誰還分得清哪塊地是誰的?」
許青山沒有急著下定論,而是轉頭看向趕過來的趙梨花。
趙梨花跑得微喘,連忙解釋:「守備大人,那道田壟是以前馬榮為了圈馬場,讓人故意堆起來擋水的。現在要重新引水灌田,這道壟如果不平掉,水流就會被截斷,下游至少有兩百畝地吃不到水。」
聽完這番話,許青山走到那道被挖平的田壟前,用腳尖撥了撥地上的凍土。
「聽見了嗎?」許青山轉過身,看著那名舊軍戶,「那是馬榮給自己的馬圈的界線,不是給你們軍戶留的田界。」
舊軍戶張了張嘴,臉上一陣紅一陣白,半天說不出反駁的話來。
許青山的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入在場每個人的耳中。
「這水渠挖通了,灌溉的是斷河堡所有的荒田。分田的時候,按照新立的規矩,重新丈量,重新劃界。過去互相提防、互相算計的日子,在斷河堡已經結束了。」
他看向那名據理力爭的新流民,點了點頭。
「你照著規矩幹活,做得對。今日晚飯,去伙房多領兩張雜糧餅。」
那流民眼睛一亮,連忙道謝:「多謝守備大人!」
許青山又看向那名舊軍戶:「你也是為了護住自己的田,情有可原,但記住,規矩面前,沒有新舊之分。再有下次因為這點事動傢伙,你的田,就留給別人去種。」
舊軍戶連忙低下頭,連聲應諾,再也不敢多言。
一場眼看就要激化的矛盾,就這樣被三言兩語化解。經過這次風波,舊軍戶和新來的流民終於明白,鎮北軍的規矩是鐵打的。想要分地吃飯,就只能把力氣全用在幹活上。
有了這份心思,修渠的速度明顯加快。
第五天傍晚,舊渠的淤泥和碎石終於全部清理乾淨,馬福和趙大河修補的新水車也架設完畢。
斷河堡的男女老少,幾乎全都聚集在了水閘周圍。
許青山站在高處,看著下方已經準備就緒的眾人,抬起手臂。
「開閘!」
隨著一聲令下,十幾個光著膀子的青壯年齊齊發力,轉動連接著鐵鏈的巨大木質絞盤。
伴隨著一陣刺耳的金屬摩擦聲,沉封了數年的老閘門被緩緩拉起。
轟——
被截斷多時的河水,順著打開的缺口洶湧而入,發出猶如悶雷般的聲響。
渾濁的河水越過分水堰,順著剛剛挖通的溝渠,一路向下奔騰,在水車的帶動下,捲起白色的水花。
水流順著縱橫交錯的田壟,緩緩灌入那些乾裂已久的荒田中。泥土貪婪地吮吸著久違的甘霖,發出細微的聲響。
斷河堡的老軍戶們站在田埂上,看著那原本灰白干硬的土地漸漸變得濕潤、深黑,許多人的眼眶紅了。
一位頭髮花白的老人蹲下身子,用手抓起一把濕潤的泥土,聲音發顫:「水來了……這地,活了啊。」
人群中爆發出熱烈的歡呼聲。幾名臨時戶的漢子更是激動得抱在一起,眼底滿是對來年春耕的期盼。
水渠通水的同時,許青山的眼前,淡藍色的系統提示文字如約浮現。
【斷河堡基礎農田恢復。】
【領地糧食自給能力提升。】
然而,許青山並沒有在歡呼聲中放鬆下來。他帶著白芷、梁順和幾名鎮北騎,沿著水渠來到了淺灘邊緣的另一處機括旁。
「大家只看到了這條水渠能灌溉田地。」許青山看著下方的河灘,語氣變得十分冷峻,「但這條水渠,還有第二種用法。」
梁順有些不解:「守備大人,這渠水還能怎麼用?」
白芷走到一塊凸起的岩石旁,指著下方河道中幾處被水草掩蓋的凹槽。
「剛才開的,是明閘,用來引水灌田。」白芷解釋道,「但在閘門下方,我還讓人修了一道暗閘。」
她招了招手,讓兩名士卒轉動另一個小一號的絞盤。
隨著一陣機括咬合的聲響,下方的河道中,幾塊沉重的木板緩緩升起,擋住了水流向下游泄去的通道。
不到一盞茶的功夫,原本平緩的河水開始迅速積聚,水位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向上攀升。
「現在水位抬高了。」白芷指向淺灘另一側的一大片低洼地,「你們看那邊。」
失去下游出口的河水,順著地勢,開始向東側那片平時看似堅硬的低地倒灌。大量的河水浸泡在泥土中,很快便將那片地變成了一片泥濘不堪的水泊。
許青山讓一名士卒扛來一根沉重的枯木,用力扔向那片低地。
「噗通」一聲。
枯木落入泥水中,不僅沒有浮起來,反而因為重力的原因,迅速陷入了軟爛的泥沼之中,不一會兒便只剩下小半截露在外面。
梁順看著這一幕,倒吸了一口冷氣。
「這若是騎兵衝鋒……」
「若是敵軍的重甲騎兵從這裡過,人和馬都會陷進去,變成活靶子。」許青山聲音平穩,「平時引水灌田,戰時封住下游,抬高河水,讓這裡變成泥塘。這就是這條水渠的第二種用法。」
梁順握緊了拳頭,眼中滿是敬畏:「守備大人深謀遠慮,屬下佩服!」
就在此時,系統的提示再次更新。
【斷河淺灘防禦評價提升。】
看著防禦評價的提升,許青山心中大定。有了這道天然的泥沼防線,黑風寨的馬匪若是再想從正面強攻淺灘,那就得拿命來填了。
眾人正在試閘時,一名負責巡查外圍的斥候快步跑來。
「守備大人,堡外來了一輛騾車。來人是個賣鹽的商販,說是從白狼集來的,指名要見蘇掌柜。」
許青山眼神一動,看向身旁的蘇錦娘。
「白狼集來的商販?讓他過來。」
不多時,一名穿著破舊羊皮襖、凍得直哆嗦的漢子被帶到了眾人面前。他趕著一輛裝了幾袋粗鹽的舊騾車,看到周圍那些披堅執銳的邊軍,眼中滿是驚懼。
「小人……小人只是個賣鹽的。」漢子結結巴巴地說道。
蘇錦娘走上前,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你認得我?」
那漢子看了看蘇錦娘,小心翼翼地從懷裡摸出一枚木牌,雙手遞了過去。
「小人不認得您。是……是一個叫丁旺的兄弟,給了我二兩碎銀子,讓我把這塊牌子送到斷河堡,說只要交給蘇掌柜,您自然就明白了。」
聽到「丁旺」的名字,蘇錦娘的目光立刻變得凝重。
丁旺是順通商隊的倖存者,前些日子被救出後,主動要求替鎮北軍在白狼集留意消息。他既然派人送東西來,必然是白狼集那邊出了大事。
蘇錦娘接過那枚木牌,只看了一眼正面的花紋,便認出這是順通商隊以前用來封貨的舊貨牌。
她將木牌翻轉過來。
在木牌的背面,用刀尖歪歪扭扭地刻著一行極小的字。字跡很新,顯然是剛刻上去不久。
蘇錦娘看清那行字,臉色驟然一變,立刻將木牌遞給了許青山。
許青山接過貨牌,目光落在那行小字上。
「三日後,萬和關門。」
短短七個字,卻透著一股濃烈的殺機和緊迫感。
「萬和車行……」許青山握緊了貨牌,眼中寒光四射,「看來,黑風寨的大當家,已經等不及要銷毀證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