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朕即天意
寅時初至。
那一刻,整個京城仿佛都靜止了。
嚴嵩屏住了呼吸。
徐階停住了腳步。
高拱停止了敲擊。
裕王攥緊了大氅。
呂芳睜大了眼睛。
s t o 5 5.c o m讓您不錯過任何精彩章節
所有人都在等著那一個瞬間。
一秒。
兩秒。
三秒。
什麼都沒有發生。
天,還是那片天。
晴朗,無雲,沒有任何要下雪的跡象。
嚴世蕃的嘴角微微上揚,他甚至差點笑出聲來。
沒有雪。
寅時初了,沒有雪。
陛下的預言,落空了!
他轉過頭,想要跟父親說些什麼。
可他的話還沒有出口,一陣風忽然吹了過來。
那風不大,甚至可以說是很輕,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吹來的,帶著一股濕潤的氣息。
嚴嵩的眼睛忽然眯了起來。
徐階的眉頭猛地一跳。
裕王的身子微微前傾。
呂芳的呼吸變得急促起來。
幾乎是在同一瞬間,所有人都不約而同地再次抬頭望天。
天上,不知何時多了一朵雲。
不對,不是一朵,而是……一大片!
它不大,也不厚,像是一團棉絮,不知從哪裡飄來的,在這朵雲出現的同時,風變大了。
不再是輕柔的微風,而是帶著寒意的北風,呼嘯著從北方的天際吹來,吹得樹梢嗚嗚作響,吹得窗欞嘩嘩直響。
京城中,無數人都感覺到了這突如其來的變化。
趴在窗前看天的人們一個激靈,忙不迭地探出頭去。
天上那片棉絮般的雲,不知什麼時候已經變成了一大片烏黑的雲層,鋪天蓋地,遮住了漫天的星辰。
然後,第一片雪花落了下來。
那是一片很小的雪花,小到幾乎看不見,在寒風中打著旋兒,飄飄蕩蕩地落了下來。
它落在一戶人家的屋檐上,無聲無息。
沒有人注意到它。
但第二片、第三片、第四片……越來越多的雪花從天空中飄落下來,像是有人在九天之上撕開了一道口子,將漫天的鵝毛傾倒下來。
不到一盞茶的功夫,稀稀落落的雪花就變成了鋪天蓋地的大雪。
鵝毛般的大雪!
嚴府。
嚴嵩站在窗前,看著窗外的漫天大雪,一動不動。
他的鬚髮皆白,在燭火的映照下泛著淡淡的銀光,與窗外的雪花交相輝映。
沒有人知道他在想什麼。
嚴世蕃站在他身後,面色慘白,嘴唇哆嗦著,想要說些什麼,卻什麼都說不出來。
他的手在發抖。
不是因為冷。
是因為恐懼。
寅時初降雪。
陛下的預言,應驗了。
嚴世蕃只覺得一股寒意從天靈蓋直衝下來,順著脊背蔓延到四肢百骸,整個人像是被凍住了一樣,動彈不得。
內閣值房。
徐階站在窗前,雙手撐著窗台,指尖因為用力而微微泛白。
他的眼睛死死地盯著窗外的漫天大雪,瞳孔微微放大。
下雪了。
寅時初,下雪了。
雖然這只是第一步,後面還有「未時結束」、「午門外雪厚一尺八寸」需要驗證,但僅僅是「寅時初降雪」這一點,就足以讓所有人震動。
因為這意味著,陛下真的有把握。
不是碰運氣,不是猜測,是有把握。
徐階深吸一口氣,緩緩吐出。
他的手在發抖。
他不想承認自己害怕了,但他的手在發抖。
吳山站在他身邊,面色比雪還白。
他的嘴唇翕動了幾下,終於擠出一句話:「徐閣老,這雪……」
「下了。」徐階的聲音沙啞,帶著一種說不出的疲憊。
「我知道下了。」吳山的聲音有些尖銳,「我問的是,這雪……」
他沒有說下去。
他想問的是,這雪,會不會真的在未時停?會不會真的在午門外積上一尺八寸?
但終究沒有問出口,因為這時,他意識到,旁邊這個老登和他一樣,知道個DER啊!
裕王府。
裕王站在殿門口,身上的大氅已經落了一層薄薄的雪,他卻渾然不覺。
他的眼睛直直地望著天空,望著那漫天的鵝毛大雪,嘴唇微微張開,像是想說什麼,卻什麼都說不出來。
張居正站在他身後,同樣被眼前的景象震住了。
他的瞳孔微微收縮,面色依舊平靜,可他的手,卻在袖中緊緊地攥成了拳頭。
這不僅僅是雪。
這是……天意?
他腦子裡閃過這個念頭,隨後猛地搖了搖頭,想要把這個念頭甩出去。
不能這麼想。
絕對不能這麼想。
這不是天意,這是……這是……
他突然發現,自己找不到一個合適的詞來解釋眼前的景象。
人力?
什麼樣的「人力」能讓雪在寅時初準時降下?
高人的預測?
什麼樣的高人能把時間精確到一個時辰都不差?
張居正沉默了很久,最終閉上了眼睛。
他需要時間消化這一切。
西苑玉熙宮。
呂芳跪在殿門外,額頭頂著冰冷的金磚,渾身發抖。
不是因為冷。
是因為激動,是因為恐懼,是那種複雜到無法言說的情緒交織在一起,讓他的身體不由自主地顫抖。
下雪了。
寅時初,下雪了。
皇爺說的話,應驗了。
呂芳跟在嘉靖身邊二十二年,自認見過了無數匪夷所思的事情。
可今天這件事,超出了他所有的認知。
他不知道皇爺是怎麼做到的,他只知道,從今天起,這大明朝的天,怕是要變了。
殿內,嘉靖帝盤膝坐在蒲團上,緩緩睜開了眼睛。
他聽到了殿外的呼嘯風聲,聽到了呂芳隱忍的抽泣聲,也聽到了雪花落在殿頂瓦片上發出的細微沙沙聲。
他的嘴角微微上揚,旋即又收了回去。
紫禁城外,京城
雖然有很多人徹夜未眠,但同樣,也有很多人睡了。
這個時候,大多數人家還沒有起床。
但那些徹夜未眠的人們,已經騷動了起來!
「下雪了!真的下雪了!寅時初,陛下說的寅時初,真的下雪了!」
一個年輕人從家中沖了出來,站在街中央,仰頭看著漫天的大雪,張開雙臂,大聲喊道。
他的喊聲在空曠的街道上迴蕩,驚醒了附近幾戶人家。
窗戶一扇接一扇地打開,一個個睡眼惺忪的腦袋探出來,在看到漫天大雪的瞬間,全部愣住了。
「真的……下雪了……」
「寅時初……陛下說的是寅時初……」
「陛下聖明!」
不知道是誰先喊了這麼一聲。
然後,一聲接一聲,一浪接一浪。
「陛下聖明!」
「陛下聖明!」
跪倒的百姓越來越多,黑壓壓的一片,從街頭跪到街尾,從這條巷子跪到那條巷子。
他們跪在雪地里,任由鵝毛般的大雪落在頭上、肩上、身上,渾然不覺。
他們的臉上有激動,有敬畏,有恐懼,有虔誠,還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狂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