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傳統藝能,開會
西苑玉熙宮。
呂芳強行平復翻騰的心境,小心翼翼地走進精舍,在殿中跪下,聲音微微發顫:「皇爺,大雪……下來了。」
嘉靖睜開眼睛,看了他一眼,語氣平靜得仿佛什麼都沒發生:「知道了。」
呂芳愣了一下。
就這三個字?
皇爺難道不應該高興嗎?不應該欣慰嗎?不應該……
他抬起頭,偷偷看了嘉靖一眼。
卻發現嘉靖面上並無一絲的喜色,反而眉頭緊鎖。
呂芳心中一凜,連忙低下頭去。
「外頭怎麼樣?」嘉靖問。
「回皇爺,外頭的人應該也在等。」呂芳恭聲答道,「雪剛落下,想來,消息很快就會傳過來。」
嘉靖點了點頭,站起身來,走到窗前,推開窗戶。
寒風裹挾著雪花撲面而來,吹得他的道袍獵獵作響。
他深吸一口氣,閉上眼睛,感受著雪花的冰涼和冬日清晨的清新氣息。
然後,他睜開了眼睛,望著滿天的鵝毛大雪,開口道,「呂芳……」
「皇爺!」
呂芳渾身一震,再次將腦袋貼在地磚上。
「吩咐下去,今日,周雲逸,就不要進宮了!」
「啊?」呂芳抬頭,有些不明所以。
「天地一逆旅,光陰百代客,緣起緣滅,自有其數,去吧……」
「是!」
呂芳不敢多言,暗中卻鬆了口氣,之前那個神神叨叨的皇爺,好像又回來了。
卯時。
大雪仍在紛紛揚揚地下著,絲毫沒有減弱的跡象。
西苑玉熙宮前的甬道上,內閣閣員和司禮監的太監們陸續到來。
往常這個時候,即便是天還未亮透,玉熙宮前的廊下也會有幾聲低語寒暄。嚴嵩會和呂芳聊一聊今天的議題,高拱會用他的大嗓門陰陽嚴世蕃兩句,徐階則會面色從容地與眾人拱手見禮,再恭維嚴嵩兩句……
可今天,所有人都沉默了。
廊下站了一群人,卻安靜得像是墳場。
沒有人說話,沒有人寒暄,甚至沒有人對視。
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約而同地落在一個地方……
殿外那片被大雪覆蓋的天地。
雪。
還在下。
從寅時初到現在,已經下了將近兩個時辰,絲毫沒有要停的意思。
嚴嵩站在廊下最靠前的位置,身形佝僂,白髮上沾了幾片未化的雪花,面色沉靜如水,可那雙渾濁的老眼,卻一直望著殿門的方向,一動不動。
他已經在這裡站了一盞茶的功夫了。
不是不能進去,是陛下還沒有召見。
往常御前會議,都是陛下先到,司禮監傳話召人,群臣魚貫而入。
可今天,司禮監的太監們比他們來得還早,卻遲遲沒有傳召的意思。
嚴世蕃站在嚴嵩身後半步,面色發白,一雙細長的眼睛裡布滿了血絲。
他一夜沒睡。
不只是他,這廊下站著的每一個人,怕是都沒睡。
這樣的天,這樣的雪,誰能睡得著?
嚴世蕃的目光不自覺地又往殿外飄去。
鵝毛般的大雪鋪天蓋地,將整個西苑染成了一片素白。遠處的亭台樓閣在雪幕中若隱若現,像是罩上了一層薄紗。
好看是好看,可此刻眾人根本沒有欣賞雪景的心思。
寅時初降雪啊!
雖然「未時結束」和「午門外雪厚一尺八寸」還沒有驗證,但僅僅「寅時初降雪」和這場大雪,已經足以對所有人產生巨大的衝擊了。
嚴世蕃的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手心全是汗。
高拱站在廊道另一側,面色鐵青,嘴唇緊緊抿著,一雙眼睛死死地盯著殿外的雪。
他是讀書人,孔孟門徒,講究的是「子不語怪力亂神」。
他從來不信什麼天人感應,那不過是帝王與文官之間心照不宣的遊戲罷了。
可今天這場雪,似乎打碎了他所有的認知。
怎麼做到的?
高拱想了一夜,想得頭痛欲裂,也沒想出個所以然來。
什麼「陛下身邊有精通天象的方士」,這種話騙騙外面那些五品以下的官員也就罷了,他們這些內閣重臣,宮裡的消息哪一件能瞞得過他們?
陛下身邊有沒有這樣的方士,他們不知道嗎?
這一個月來,陛下只見了呂芳、黃錦、陳洪這幾個貼身太監,連太醫都沒召過一次,哪來的什麼方士?
更何況,就算是方士,也不可能把下雪的時辰精確到一個時辰都不差吧?
高拱不敢往下想了。
張居正站在高拱身後不遠處,面色如常,甚至比平日還要平靜幾分。
可他的手指,卻在袖中不停地掐著什麼東西,像是在計算,又像是在確認。
他是個理性到骨子裡的人,凡事都要講個「理」字。
可今天這件事,他找不到「理」。
這超出了他所有的知識儲備。
他讀過《周易》,讀過《尚書·堯典》,讀過《洪範》,讀過董仲舒的《春秋繁露》,讀過邵雍的《皇極經世》,甚至讀過一些方術家的著作。
可沒有任何一本書告訴他,人能精準地預言半個多月後的降雪時辰,還能讓預言一字不差地應驗。
徐階站在廊道最里側,背靠著廊柱,雙手攏在袖中,雙目微閉,面色平靜得近乎淡漠。
可他的心,卻遠不如面色平靜。
他在嘉靖身邊二十餘年,自認對這位皇帝的心思摸得七七八八。
可這一次,他是真的看不懂了。
他有自己的消息渠道,錦衣衛、東廠、司禮監,各處都有他的人。
他比任何人都能確定,陛下身邊並無精通天象的方士。
所以,這究竟是怎麼回事?
呂芳站在玉熙宮殿門內側,透過門縫看著廊下的群臣,面色凝重。
他是最早知道陛下預言的人,也是最相信陛下能做到的人。
不是因為他對陛下有什麼盲目的信仰,而是因為他伺候了陛下二十二年,深知這位皇帝從不做沒有把握的事。
可即便是他,在寅時初看到第一片雪花落下的那一刻,也差點沒繃住。
他不知道陛下是怎麼做到的。
「呂公公。」
陳洪的聲音從身後傳來,陰惻惻的,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急切。
呂芳沒有回頭,只是微微側了側耳朵。
「陛下還沒起?」陳洪問。
呂芳搖了搖頭:「陛下一直在暖閣打坐,說是等群臣到齊了再召見。」
巳時初。
玉熙宮正殿的門終於開了。
呂芳從殿內走出,站在廊下,目光掃過群臣,清了清嗓子,聲音不大,卻足以讓在場每一個人聽得清清楚楚:
「諸位大人,陛下召見。」
群臣齊齊躬身:「臣等遵旨。」
呂芳轉身引路,群臣按照官階高低,魚貫而入。
嚴嵩走在最前面,步履蹣跚,腳步卻很穩。
徐階緊隨其後,面色從容。
高拱、嚴世蕃、張居正等人依次而入。
殿內的炭火燒得正旺,銅盆里的火光映照在金磚上,泛著淡淡的光澤。
龍涎香的氣息濃郁而清冽,與殿外清冷的雪氣交織在一起,形成一種奇異的味道。
嘉靖端坐在上首的蒲團上,一身玄色道袍,面色平靜,看不出喜怒。
他的目光從群臣身上緩緩掃過,最後落在殿門外那片素白的天地間,又收了回來。
呂芳引著群臣在殿中站定,自己退到一側,垂手恭立。
嘉靖四十年的御前財政會議,要開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