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這要是在我大清……
西苑,玉熙宮
宮殿之內,司禮監與內閣官員分列兩排,垂首而立,安靜的嚇人。
嘉靖靜靜的坐在重重的帷帳之內,閉目養神,並沒有說話。
沉默持續了很久。
久到嚴世蕃的額頭開始冒汗。
𝑺𝒕𝒐𝟓𝟓.𝒄𝒐𝒎為您提供最快的小說更新
久到高拱的喉結上下滾動了兩下。
久到張居正的手指在袖中微微收緊。
終於,嚴嵩率先開口了。
他上前一步,躬身行禮,聲音沙啞遲緩:「陛下聖明。大雪如期而降,此乃陛下誠心感召、上天垂憐之兆。臣等恭賀陛下。」
此言一出,群臣紛紛跟著行禮:「恭賀陛下。」
帷帳之內,還是一片安靜,過了好一會兒,嘉靖的聲音才傳了出來,「呂芳,人都到齊了!」
「是,皇爺,人都來了!」
「那就議一議吧,內閣把去年各項開支報上來,今年有哪幾宗大的開支,也都提出來。」
眾人面面相覷。
這就開始了?
不先說說這場雪的事?
不先說說「天意」的事?
不先說說周雲逸的事?
就這麼……直接跳到財政了?
嚴嵩的眼皮跳了一下。
他在嘉靖身邊二十年,總是一副遊刃有餘的樣子,但這一次,他還是有些跟不上節奏。
這是什麼意思?
是欲擒故縱?
是引而不發?
還是……
不過,現在也不是多想的時候,於是便道,「去年兩個省的大旱,三個省的大水,北邊和東南幾次大的戰事,再加上宮裡一場大火,還有一冬無雪,臣都不知道是怎麼過來的,不過,幸賴陛下……」
「咚!」帷帳內,傳來一聲悶響,嚴嵩蒼老的身體一震,止住了話語。
雖然看不見,但他很清楚,那是陛下手裡的那根銅磬杵擊地的聲音。
「拍馬屁的話,就不要說了。」帷帳內,傳來嘉靖的聲音,聽不出喜怒,只有淡漠,「今天要議的事情不少,先把度支的事情解決了,戶部……」
內閣次輔兼戶部尚書徐階猛的抬頭,一臉意外,不過,瞬間便回過神來,道,「內閣的票擬是三天前由世蕃兄交給我們戶部的,我和肅卿核對了兩個晚上,核完了之後,有些票擬我們簽了字,有些票擬我們沒敢簽字。」
「什麼?」嚴世蕃頓時急了,也顧不得那麼多了,大聲道,「有些票擬你們沒簽字?哪些票擬沒簽?」
其他人的注意力也被轉移了過來,全都抬眼望向了徐階。
「兵部的開支帳單我們簽了字,吏部和工部的開支帳單超支太大,我們沒有敢簽字。」
由這句話一出,頓時引出了嚴黨與清流之間的一番爭吵。
從全年超支的事情吵到了兵部三百萬兩造船銀的去向,又從三百萬兩造船銀的去向吵到了那些船的去向,又吵那浙江修河的超支的二百五十萬兩,吵到了修大殿的木料虧空了四百萬兩,吵到了兵部軍費的使用上……最後,吵到了嚴世蕃的新娶的第九房姨太太上……
當!!
一聲磬響傳來,議論自嚴世蕃的第九房姨太太時戛然而止!
殿內,再次變的一片寂靜。
嘉靖的目光,透過重重的帷幕,落到了這一群大明朝堂最頂尖的一小撮人身上。
如果這時,揭開帷幕,這群人一定會被嘉靖這冰冷的目光驚嚇到。
不過,現在這個世界只是一個末法世界,這幫高居於朝堂上的傢伙都只是普通人,不可能感受到嘉靖那冷漠的不帶絲毫感情的目光。
嘉靖的心情很不好。
隔著重重的帷幕,看著殿中的這群衣冠禽獸,嘉靖心中哇了個大糙。
黨爭!
在這玉熙宮中,在他的面前,就這麼幾個人,還特麼的搞爭鬥。
一群蟲豸!
徐階說的冠冕堂皇,有理有據,吏部和工部超支太大,他們不敢簽,就差指著嚴世蕃鼻子說錢你貪的太多了,老子不背書。
可嚴世蕃貪,你就不貪了嗎?
工部吏部貪,戶部、兵部和禮部就不貪了嗎?
嚴世蕃是表子,你就不是了嗎?
你不過是想要多立一個牌坊罷了!
這也就是在大明朝,這要是在我大清,朕早把你們……
呃,不對,不是我大清,是滿清!!
嘉靖腦子一滯,瑪的,最近腦子用的太多了,把自己代入到野豬皮家的人設了。
沒辦法,這紫禁城裡不但有武學的傳承,還有滿清幾十個皇帝的傳承啊!
是的,你沒聽錯,幾十個,有武俠皇帝的,有舔狗皇帝,有宮斗皇帝,也有像他這樣末法世界皇帝,有的皇帝擅長金鐘罩鐵布衫,有的皇帝擅長密宗大手印,有的會扔血滴子,有的精於權斗,還有幾個擅長宮斗,擅長……
這半個月,除了練功之外,面對召集複雜的朝局,他倒是把其中好幾個滿清皇帝的記憶經驗給過了一遍,搞的自己有些入戲了。
他也有些無語啊,比起這大明的皇帝,我大清的皇帝要好當多了。
不過,現在不是想這些的時候。
他輕輕的嘆了口氣,開口道,「去年的事情,已經過去了,銀子,已經花了,不簽,不批,銀子也回不來,去年有了虧空,那麼,今年就要想辦法補回來,嚴閣老,你是內閣首輔,今年,有什麼打算?!」
嚴嵩白眉一抖,躬身道,「當家無非是開源節流,比方說去年……!」
一番話里,承認了去年的銀子都是該花的,又說了雲貴木材運不進來的原因,又是海面上倭寇騷亂,影響通商云云,最後說到了海貿的事情,將話題引向了改稻為桑上面。
話音剛落,便遭到了清流的激烈反對,雙方眼看又要一番唇槍舌劍……
「當!!」
清脆的磬響,打斷了雙方的爭吵。
「改稻為桑?!」嘉靖冷笑一聲。
「不准!!」
兩個字,直接將嚴嵩的奏章駁回。
改稻為桑,那可是一個肉眼可見的大坑啊,為了這一出改稻為桑,演了幾十集電視劇,但他不想演。
對現在的大明來講,攤上這幫子貨色,最好的辦法就是什麼都不做,讓這艘破船按照慣性繼續往前開,少折騰。
特別是像改稻為桑這種有可能影響到國運的大事,最好不要碰。
沒那個能力,知道吧?
再好的想法,再好的政策,到了這幫貨的手裡,到了下面的那些豬狗手裡,也能搞成禍事!
沒辦法,執行層面出了問題。
王安石的名聲不就是這麼敗壞的嗎?
就像和紳和大人大人說的,官字兩個口,你不把上面的這個口餵飽了,下面的那個口是一口飯都吃不上啊!
大明朝到了現在,這些官員早已經進化到了一種慾壑難填的地步了,跟特麼饕餮一樣,想餵飽它們,根本就不可能!
「陛下……」突如其來的否定,讓雙方都有些愕然,嚴世藩氣勢正盛,突然之間被否了,下意識的脫口而出,「只要改稻為桑成了,每年我大明便能多產絲綢二十萬匹,便能……」
當!!
磬聲再響。
重重的帷幔掀開,嘉靖從蒲團上站了起來,慢慢的走到殿中,努力的調整著自己面上的表情,將自己的笑容調較為三分薄涼,三分譏笑,四分漫不經心的樣子,看了一眼嚴世藩,然後,將目光落到了嚴嵩的身上。
「改稻為桑,每年二十萬匹絲綢,二百萬兩銀子,嚴嵩,嚴閣老,你有那個能力嗎?」
這話一出,殿內的氣氛為之一肅,幾乎所有人都震驚的抬起頭,望向那重重的帷幔!
所有人的心中,都翻騰了起來。
便是一直穩如泰山的嚴嵩也一臉震驚的抬起頭來。
你有那麼個能力嗎?
這話很重!
重的,他已經差不多十年,沒有聽到過嘉靖用這樣的語氣跟自己說話了。
一時之間,竟然有些茫然。
不過,嚴嵩就是嚴嵩,當下便顫顫危危跪倒在地,「陛下,老臣……!」
就在這時,殿外突然傳來一陣嘈雜之聲,急促的腳步聲,由遠及近,打斷了嚴嵩話。
「怎麼了?」帷幔之中,傳來嘉靖不悅的聲音。
呂芳面色一變,快步走到大殿門口,打開殿門,然後,愣了一下。
因為此時,殿外,幾個太監跪在台階上,身上覆了一層雪,看來已經跪了有一會兒了,為首的一人高舉著一個托盤,托盤裡擺著一隻大大的玉璋。
看到這玉璋,呂芳面色一喜,而那舉著托盤的太監在殿門打開的時候,大聲道,「皇上大喜,老天爺給我大明朝喜降了皇孫。」
呂芳一步上前,接過托盤,又大步回到了殿中,在帷幔前跪了下來,高舉托盤,「主子大喜!」
喜,喜個屁!
帷幔內,嘉靖撇了撇嘴,特麼又不是我孫子。
不過,這個消息顯然讓殿中其他人十分激動,俱都跪了下來,一齊稱賀。
嘉靖心中膩歪,不過該做的動作還是要做的,當下便做出高興的樣子,從帷幔里出來,下了賞,正準備把人打發走,卻發現,大殿門口還有一個小太監跪在地上,氣喘吁吁的,顯然不是裕王府的人,而是剛來不久。
感受到嘉靖的目光,呂芳也注意到了那個小太監,心中不由一凜,問道,「成才,你怎麼來了?」
「老祖宗,孫子……」
呂芳面色一變,立刻打斷他的話道,「閉嘴,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那小太監意識到自己的失言,打了個哆嗦,顫聲道,「周……周雲逸入宮了,跪在了午門前!」
DUANG!!
一聲略顯清脆的悶響在所有人的耳邊炸開,銅磬杵狠狠的砸在了地上,嘉靖面色鐵青,仿佛聽到了什麼了不得的大事一般,竟然罕見的在群臣面前失態了,兇狠的目光落到呂芳身上,「呂芳,怎麼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