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回不去的周雲逸


  「呂芳,怎麼回事?!」

  這一聲怒喝,如同金石交擊,擲地有聲,迴蕩在玉熙宮的正殿之中,壓過了殿外呼嘯的風雪,震得殿中群臣的心也跟著一顫。

  

  所有人的目光都匯聚到了那個剛剛還面帶笑容的皇帝身上。

  嘉靖帝那張因為喜得皇孫而稍霽的臉,此刻籠上了一層寒霜。

  一身玄色道袍無風自動,那雙深邃的眼眸中,怒火與厲色交織,像是一頭被觸及逆鱗的猛獸,一瞬之間,層層防線自動生效,一股與靜心修道截然不同的氣息,從他身上散發出來。

  而且是毫無徵兆、出乎所有人預料的盛怒。

  群臣還在愣神,司禮監掌印太監呂芳的瞳孔卻是猛地一縮。皇爺的怒意讓他遍體生寒,而在剎那的驚懼之後,他腦海中最先閃過的,竟是皇爺昨晚的吩咐!

  「今日,不要讓周雲逸入宮!」

  今日清晨,大雪落下之時,皇爺曾叫住他,雲淡風輕地說過這麼一句。

  當時領命而去,雖然不解其意,卻還是在第一時間吩咐了下去,可現在,周雲逸的名頭卻驟然撞進了他的耳朵!

  他不懂為什麼皇爺要發這麼大的火,但他知道,這一次,自己在皇爺面前丟了個大人。

  自己這個宮內的老祖宗,下的命令,竟然有人陽奉陰違,生生的在這個時候,將不該放入宮中的周雲逸放了進來!

  什麼時候,他這個宮內老祖宗的話變的這麼不管用了?

  那周雲逸,到底是怎麼進來的?

  就在這短短一瞬間,呂芳汗出如漿!

  一道凌冽的目光落到了他的身上,如芒在背,讓他本就瘦削的身體微微一顫。

  他猛地一撩衣袍,雙膝跪倒,將額頭狠狠地抵在冰冷的金磚上:「皇爺息怒,是老奴的疏忽,老奴立刻去查!」

  「查?!」嘉靖的目光像刀子一樣剜在他的臉上,聲音卻化作了輕飄飄的一個字,卻比方才的怒喝更讓呂芳感到窒息。

  殿中眾人斂聲屏氣,大氣都不敢喘。

  這氣氛不對。

  這氣氛非常不對!

  大家都是千年的狐狸,雖然不知道這事情的經過因果,但是,這雪都下來了,陛下又剛剛喜得皇孫,一個周雲逸算的了什麼?

  至於這麼大動肝火嗎?

  不要說現在,就算是在半個月前,周雲逸假傳天意的時候,陛下也沒有這麼大的火啊?

  今天這場大雪已經將周雲逸打落塵埃,可以說是已經是一個死人了,陛下只要想,隨時都可以將他捏死,不會有任何人有異議,這樣的一個人,怎麼會讓正逢喜事的陛下如此動怒?

  這不對勁啊!

  實在是太反常了!

  但沒有人敢在這個時候開口說一個字。

  嚴嵩本來弓著的腰彎得更厲害了,花白的鬍鬚因為緊張而微微顫抖。

  徐階垂下眼帘,一動不動,心裡卻在飛速地盤算著,皇上的這陣火,到底是在燒誰?是嚴黨,是清流,還是那個沒有辦好差的呂芳?

  高拱的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將到了嘴邊的話又咽了回去。張居正的目光則在高高在上的皇帝和跪伏在地的呂芳之間游移,眸子裡閃過一絲深深的忌憚。

  短暫的沉默之後,嘉靖似乎也意識到了自己有些失態。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將那股幾乎要溢出的怒火強行壓了下去,又緩緩坐回到蒲團上。只是他的臉色依舊鐵青,目光沉鬱地盯著跪在殿中的呂芳,等待著他的解釋。

  陳洪和黃錦見勢,也「撲通」一聲跪倒在地,伏低了身子。

  呂芳跪在地上,後背全是冷汗,他強迫自己冷靜下來,高聲向外喊道:「成才,進來回話!」

  跪在殿外積雪裡的成才小太監聽到裡面的傳喚,幾乎是連滾帶爬地跨過門檻跪在了殿中央,瑟瑟發抖。

  呂芳急切地問道:「成才,說,到底怎麼回事?周雲逸怎麼會進宮來?我不是吩咐了,今日不讓他進宮的嗎?」

  成才叩首道:「回老……老祖宗,奴才不知,奴才也不知啊!奴才一直在宮中巡守,領了老祖宗的命之後,特地交代了各處當值的注意著些。可就在剛才,奴才路過南面的時候,遠遠看到午門側門外,跪著一個人,一身灰褐色的素袍,被雪蓋滿了身子,動也不動。奴才走近了一瞧,才認出是欽天監的周雲逸!」

  「午門當值的侍衛呢?怎麼就讓他到了午門底下?」呂芳問,心裡也跟著一陣惱火。自己吩咐下去的事情,底下這幫子東西竟然陽奉陰違,這些年他作為司禮監掌印,雖然一直走的是「柔」的路子,講究人情通達,不願輕易得罪人,可沒想到,在這件皇爺吩咐事情上,竟然出了這麼大的紕漏!

  成才回道:「奴才問了,午門侍衛說,天沒亮,宮門初開的時候,是有人拿著……拿著宮裡新換發的牙牌,一路暢通無阻進來的。侍衛們還以為是哪位外出辦事的大人回來當值,就沒在意,也沒看出來是周雲逸。還是他跪下了,才有人認出他來……」

  看到成才也問不出什麼,呂芳轉身看向嘉靖,叩首道:「皇爺,是老奴無能,老奴這就去徹查!」

  嘉靖看了他一眼,並沒有說話,又將目光落到了裕王府太監身上。

  那幾個太監哪見過這個場面,還愣愣地站在大殿的角落裡,捧著嘉靖剛才的賞賜,嚇的渾身僵直。

  嘉靖臉上怒容未消,擺了擺手,對著底下瑟瑟發抖的裕王府太監道,「你們且先去,生了兒子是好事,好好照料朕的皇孫,去吧。」

  裕王府的太監如蒙大赦,連忙磕了頭,就待轉身離開。

  「等等。」嘉靖突然開口,叫住了他們。

  那太監嚇得一哆嗦,停住了腳步。

  「你們回王府,出宮的時候不要走午門了。」嘉靖沒有解釋,只是淡淡地下了一道命令,「往東邊繞一下,從東華門出去。」

  聽了這話,所有人吃驚的張開了嘴,抬頭望向嘉靖。

  東華門,位於紫禁城的東南方位,坐東朝西,是官員入朝、內閣官員出入最常用的一道側門。

  然而在東華門的光鮮之外,它還有一個極為特殊的職能,那就是喪葬出殯!

  皇帝、皇后、嬪妃的梓宮大行,靈柩都是從東華門抬出的。

  因此東華門也被稱為「鬼門」,是紫禁城中四座宮門裡陰氣最重的一道門。

  今天寅時天降瑞雪,又逢皇孫降世,舉國喜慶,可嘉靖卻偏偏讓報皇孫喜的太監,走平時抬棺材的東華門!

  這特麼什麼道理?

  沒道理啊!

  不吉利啊!

  而趴在地上的呂芳心中猛的一沉,「不好,這是犯忌諱了。」

  忌諱!

  在這個時代,鬼神之說盛行,無論是民間,還是官方都有很多的忌諱。

  不要說這個時代,便是嘉靖前世那個時代,經過了人道洪流的衝擊,該有的忌諱還是有。

  而嘉靖,又特麼是一個修道的皇帝,亂七八糟的忌諱一大堆。

  做為司禮監的老大,皇宮裡的大管家,對於嘉靖的各種忌諱更是瞭若指掌,從不出錯,這也是他能夠坐穩司禮監一把手二十餘年的原因。

  而隨著嘉靖給裕王府的人下的這一道不尋常的命令,他終於明白了過來。

  東華門不吉利,因為宮裡喪葬出殯都是走的這個門。

  但現在在嘉靖的眼中,周雲逸更加的不吉利,所以裕王府的人繞道東華門出去,就是為了避諱正跪在午門前的周雲逸!

  「老奴這就讓人把周雲逸打發走!!」

  看到裕王府的人匆匆而去,呂芳連忙叩頭道。

  「不必了!!」看著裕王府的人匆匆離開,他慢慢的走到了殿門,迎著風雪,輕嘆一聲,「褐衣下跪,假承天意,呵呵,自作孽不可活啊,周雲逸,回不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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