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二月初一,天狗食日
陳洪領旨離去,走的時候,還輕輕的關上了殿門,隔住了門外的風雪,殿內,再次恢復了平靜。
眾人垂著腦袋,沒有人說話,也沒有人知道該說什麼。
今天發生的事情,對他們來講,著實有些出乎預料。
過了良久,帷幔中傳來一聲幽幽的嘆息,「朕知道你們很慌,但你們先不要慌,朕比你們更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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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臣等惶恐!」
嚴嵩低垂的眼皮跳了一下。
一直以來,他自認對這位皇帝的心思摸得七七八八。
陛下的每一道旨意、每一個決定,哪怕當時不明白,但總能在事後揣摩出個所以然來,哪怕當時看不懂,過上三五日,也總能想通其中的關節。
可今天,不,昨天……
從這一場大雪開始,他就沒有一件事是看得懂的。
嚴嵩的目光不自覺地落在窗外的雪地上。
雪還在下。
鵝毛般的大雪鋪天蓋地,將整個西苑染成了一片素白。遠處的亭台樓閣在雪幕中若隱若現,像是一座座墳冢的輪廓。
午門外的雪,只怕已經積了不薄的一層了。
徐階站在嚴嵩身後半步的位置,面色沉靜如水,可他的心跳,遠比面色要快得多。
他的腦子在飛速運轉。
周雲逸之死,這件事本身並不令人意外。
從天降大雪的那一刻起,他的死就已經註定了!
只是早晚的事以及方式的問題。
可這種死法……
徐階的手指在袖中微微收緊。
他沒有去現場看,但光是聽,都覺得心中不安。
化為一灘血水?
聞所未聞!
這不像殺人,更像……更像某種懲戒。
他是一個讀聖賢書的人,是一個在官場摸爬滾打了幾十年的老吏,他不信這些。他不信什麼鬼神,不信什麼天譴。他信的只有人心,只有利益,只有這世道運轉的基本邏輯。
可今天發生的一切,都在挑戰他賴以生存了五十多年的那套邏輯。
雪,如期而至。
人,化為血水。
陛下說「回不去了」,周雲逸就真的再也沒有回去。
這如果只是巧合,那未免也太巧了。
如果不是巧合……
徐階的瞳孔微微收縮。
他不敢再想下去了,再想下去,他的心智會崩潰的。
在這樣詭異的氣氛中,殿中的沉默持續了很久。
久到嚴世蕃的額頭開始冒汗,久到高拱的靴底在地磚上碾出了一個淺淺的印子,久到呂芳的膝蓋又開始隱隱作痛。
終於,帷幔深處傳來了嘉靖的聲音。
那聲音不大,甚至可以說是很輕,卻清清楚楚地傳入了殿中每一個人的耳朵。
「周雲逸死了,欽天監監正的位子不能空著。」
殿中群臣齊齊一怔。
這就開始選繼任了?
這麼急的嗎?
嚴嵩第一個回過神來,他微微躬身,聲音沙啞遲緩:「陛下說的是。欽天監掌天文歷數,關係重大,監正之職不宜久懸。臣請旨,從欽天監副、五官靈台郎等屬官中遴選堪任之人,奏請陛下定奪。」
「選一個能服眾的。」嘉靖的聲音從帷幔後傳來,語氣平淡,像是在說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就在欽天監內選,不必從外面調人,要快。」
眾人心中一動。
不必從外面調人。
這就是說,陛下不打算借著這個機會安插自己的人手進去,也不打算讓別的衙門插手欽天監的事務。
甚至,都不打算追究欽天監在這一次事件中的責任,但是,那個「要快」是什麼意思?
下一刻,所有人的思緒忽然頓住了。
因為他們聽到了帷幔後面傳來的下一句話。
「五日之內,監正要到位。」嘉靖的聲音依舊平淡,「告訴他,二月初一,天狗食日,到時候不要慌了手腳。」
二月初一。
天狗食日。
殿中再次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這一次,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安靜。
嚴嵩的瞳孔猛地收縮。
徐階的面色終於變了,那張永遠沉靜如水的臉上,第一次出現了裂痕。
高拱張著嘴,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嚴世蕃的腿一軟,險些沒站穩,身子晃了一下,伸手扶住了身旁的柱子。
張居正的手指在袖中猛地攥緊,指節發出輕微的咔嚓聲。
這一刻,所有人都以為自己是在作夢,都希望自己是在作夢。
半個月前,陛下說正月十五寅時初降雪。
今天,寅時初,雪如期而至。
現在,陛下又說二月初一,天狗食日。
距離二月初一,只有半個月。
半個月後,天狗食日,真的會發生嗎?
如果真的發生了……
他們不敢往下想。
天狗食日,也就是常說的日食,是天人感應中最不吉的天象之一。
《春秋》有云:「日食,陰侵陽,臣侵君之象也。」
董儒在《春秋繁露》中說得更明白:「日食者,臣之惡也。日者,君之象也。食之者,臣之也。」
翻譯過來就是,太陽是君王的象徵,日食意味著臣下在侵蝕君王的權威,意味著朝中有奸臣,意味著君臣失和,甚至有大臣意圖不軌。
所以每逢日食,皇帝都要下詔罪己,罷朝撤樂,以示敬畏。
而大臣們則會藉此機會上書言事,指責朝政之失,彈劾對手,甚至逼皇帝撤換宰相。
千百年來,日食一直是文官們制約皇權最有力的武器之一。
可是今天……
殿中的沉默像一堵無形的牆,壓得每一個人都喘不過氣來。
這時,帷幔後面傳來一聲輕微的嘆息,像是在惋惜什麼,又像是在嘲諷什麼。
然後,他的聲音再次響起,這一次,他的語氣變的平淡了起來,仿佛剛才那兩記重錘不是他掄起來的,仿佛那些驚天動地的話不是他說的。
他問了一個讓所有人都沒想到的問題。
「朕記得,去年帳目里有一筆開支,是浙江修堤的銀子,二百五十萬兩,對吧?」
殿中眾人俱是一愣。
已經有些看不懂陛下的腦迴路了,怎麼又拐到這事兒上來了?
所有,目光齊刷刷地落在嚴世蕃身上。
嚴世蕃的臉本來就白,此刻更是白得像紙一樣。
他咽了一口唾沫,上前一步,拱手道:「回陛下,正是。浙江河堤年久失修,去年一場大水,沖毀了好幾處堤段,淹沒了不少農田。浙江巡撫報上來,說是必須重修堤壩,否則今年汛期一到,恐有大患。工部核過預算,戶部也撥款了,二百五十萬兩,一分不少,全部撥付浙江。」
「修得怎麼樣了?」嘉靖問。
他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像是隨便問問,並不真的在意答案。
可殿中每一個人都聽得出來,這種平靜下面,藏著什麼東西。
嚴世蕃的額頭沁出了一層細密的汗珠。
陛下這話是什麼意思?難道他知道這裡頭的勾當了?
他是工部左侍郎,工部尚書病休,他就是工部的實際主事人,浙江修堤的事,是他經手的,也是他簽的字,更是他在御前會議上力主撥款的。
如果這件事出了岔子……
嚴世蕃深吸一口氣,挺直了腰板,聲音中帶著一種刻意的篤定:「回陛下,浙江的堤已經修好了。」
「修好了?」嘉靖的聲音微微上揚,像是有了一絲興趣。
「修好了。」嚴世蕃斬釘截鐵,「工部派了專人去驗收,堤身堅固,堤基紮實,足以應付百年大汛。浙江巡撫也在奏報中確認,今年汛期,浙江百姓可以高枕無憂。」
「百年大汛。」嘉靖又重複了一遍這四個字,語氣中帶著一絲玩味。
殿中安靜了一瞬。
嚴世蕃站在那裡,腰板挺得筆直,面色雖然還有些發白,但眼神已經恢復了平日裡的那種強硬和篤定。
他是嚴嵩的兒子,是工部的實際主事人,是大明朝最有權勢的官員之一。
他不能在一道堤上栽跟頭。
那道堤,必須修好了。
可就在這時,帷幔後面傳來一聲輕笑。
嘉靖的目光,透過重重的帷幔,落到嚴世蕃的身上,嚴世蕃這個樣子,很有趣。
高植物的模樣,趙瑞龍的氣質啊!!
然後,他笑了,那笑聲很輕,輕得幾乎聽不見,可在這落針可聞的殿中,每個人都聽的清清楚楚,每個聽到的人都能感覺到他那笑聲中的戲謔之意。
「嚴世蕃,百年大汛,希望你說到做到。」
接下來,就沒有和他說什麼多餘的話,「好了,今天就到這兒吧,都回吧,從東華門出去,午門那裡血光太盛,都是朝廷重臣,衝撞了不好,另外,徐階留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