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很快,朕就知道了
東華門外。
風雪比西苑更緊。
高拱站在東華門的門廊下,雙手攏在袖中,眉頭擰成了一個死結,他的目光不時瞥向宮門的方向,靴底在雪地上碾出了一個淺淺的印子。
張居正站在他身旁,面色比高拱要平靜得多,但那雙沉靜如水的眼眸中,卻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焦灼。他沒有像高拱那樣踱步,而是安靜地站著,像一株立在風雪中的青松,紋絲不動。
兩人的肩頭都已經落了一層薄薄的雪,顯然在這裡等了不短的時間。
「太岳。」高拱終於忍不住了,聲音壓得很低,卻依然透著那股子耿直的衝勁兒,「你說,陛下把徐閣老單獨留下,到底是要說什麼?」
張居正沒有立刻回答。
獲取最新章節更新,請前往sto55.🎉co🌸m
他微微側過頭,看了一眼宮門的方向,見沒有動靜,才收回目光,輕聲道:「高大人,此處不是說話的地方。」
高拱一滯,面色變了變,終究把到了嘴邊的話咽了回去。
他也知道這不是說話的地方。
東華門雖然是「鬼門」,出入的人少,但畢竟是宮門,耳目眾多,誰知道哪個角落裡有東廠的番子?誰又知道哪個掃雪的太監是錦衣衛的暗探?
在這裡議論陛下和徐階,他還沒那麼大的膽子。
可他就是忍不住。
今天發生的事情太多了,多到他的腦子已經裝不下了。
雪,如期而降。
周雲逸,莫名進宮,化為血水。
陛下的預言,一字不差。
還有那句「二月初一,天狗食日」。
這幾件事,任何一件單獨拎出來,都足以讓朝堂震動。
可現在,它們全部擠在一天之內發生,擠在他面前,像四堵牆一樣把他困在中間,讓他喘不過氣來。
他需要一個答案。
哪怕只是一個解釋,一個猜測,一個能讓他今晚能閉上眼睛睡個安穩覺的由頭。
哪怕這個由頭是假的。
可現在,他連假的都想不出來。
又過了一會兒,宮門內傳來腳步聲。
兩人同時抬頭,看向門內。
徐階的身影出現在甬道上,腳步比平時快得多,幾乎是疾步而行。他的面色在昏暗的光線下看不太清楚,但高拱和張居正都能感覺到,那股從他身上散發出來的氣息,那是一種驚恐到了極點的氣息,但又極致的壓抑。
像是壓了千斤重擔,又像是吞了黃連,有苦說不出。
高拱迎了上去:「徐閣老……」
徐階抬起一隻手,制止了他的話。
他的面色在雪光的映照下顯得有些發青,嘴唇微微抿著,花白的鬍鬚上沾了幾片未化的雪花,看上去比一個時辰前老了十歲。
他看了高拱一眼,又看了張居正一眼,面色陰沉得像暴風雨前的天空。
「到王府再說。」
高拱張了張嘴,想問什麼,卻被張居正拉住了衣袖。
張居正對他微微搖了搖頭。
高拱咬了咬牙,將到了嘴邊的話咽了回去,跟著徐階走進了風雪之中。
三人的背影在漫天大雪中漸漸模糊,很快消失在東華門外漫長的宮牆夾道之中。
北風呼嘯,捲起地上的積雪,將他們的腳印一層一層地覆蓋。
半個時辰之後
裕王府門外的街道上,風雪漫天
風雪漫天。
三頂暖轎在積雪的街道上艱難前行,轎夫的靴子踩進雪裡,發出「咯吱咯吱」的悶響,每一步都比平日裡費力許多。
徐階坐在第一頂轎中,身體隨著轎身的搖晃微微晃動,面色在轎簾透入的微光中忽明忽暗。他的手攏在袖中,指尖冰冷,不是被寒風凍的,是從骨子裡滲出來的那種寒意。
王府門前的太監遠遠看到轎子過來,早有人飛奔進去通報。轎子在府門前落下,徐階掀簾而出,一股寒風裹著雪花撲面而來,他微微眯了眯眼,攏了攏衣領,快步向府門走去。
高拱、張居正緊隨其後。
裕王府正殿東暖閣的門早已敞開,炭火燒得正旺,銅盆中的火光映照在牆壁上,將整座暖閣烘得暖意融融。裕王朱載坖站在門口,身上披著一件半舊的狐裘大氅,面色在燭光下顯得有些蒼白,雙眼中帶著掩飾不住的焦灼。
「徐先生——」他迎上前一步,聲音急切。
徐階躬身行禮:「殿下。」
「快進來說話。」朱載坖讓開身子,將三人讓進暖閣,又對身後的太監吩咐道,「都退下,沒有本王的吩咐,任何人不得靠近。」
太監們應聲退去,殿門在身後緩緩合上,隔絕了窗外的風雪聲。
暖閣中只剩下四人。
朱載坖在主位上坐下,雙手撐著膝蓋,身體微微前傾,目光在三人臉上來回掃過。他張了張嘴,想要說些什麼,卻發現一時不知從何問起。
還是高拱先忍不住了。
他連坐下都顧不上,站在暖閣中央,身上的大氅還沒來得及解下,肩頭的雪花遇熱化成了水珠,將衣領洇濕了一片。
「徐閣老!」他的聲音一如既往地沖,帶著讀書人特有的耿直和急切,「陛下留下您,到底說了什麼?」
此言一出,朱載坖的身體猛地前傾,雙手不自覺地攥緊了膝蓋上的衣料。張居正雖然坐著未動,但那雙沉靜如水的眸子也緊緊鎖在徐階臉上,須臾不曾移開。
徐階沒有立刻回答。
他走到炭火盆邊,伸出雙手在火盆上烘了烘,讓那股暖意從指尖慢慢滲入身體。他的手在微微發抖,不是因為冷,是因為他需要時間。
他想要嘗試理解不久前在玉熙宮中的對話。
想到那場對話,不知道為什麼,心底便湧起一股子說不清道不明的寒意。
朱載坖等了一會兒,見徐階遲遲不開口,終於忍不住了:「徐先生,父皇他……到底跟您說了什麼?」
徐階轉過身來,目光與朱載坖對視了一瞬。
他看著裕王那雙滿是焦慮的眼睛,輕輕嘆了口氣,終於開口了。
「陛下問臣……」徐階的聲音沙啞而遲緩,一字一頓,像是每一個字都要從喉嚨里艱難地擠出來,「這一次周雲逸曲解天意的事情,殿下有沒有參與。」
這句話說得很輕,輕得像是怕驚動了什麼。
可這句話落在暖閣中,不啻於一聲驚雷。
朱載坖的面色瞬間變得慘白。
他的身體猛地晃了一下,雙手死死地撐住椅子的扶手,才沒有從座位上滑下去。嘴唇哆嗦著,想要說些什麼,卻一個字也發不出來。那雙眼睛裡的焦灼,在這一瞬間全部化為了恐懼。
高拱像被踩了尾巴的貓一樣,差點從地上跳起來。面色漲得通紅,眉毛幾乎豎了起來,聲音因為憤怒而變得尖銳:「荒唐!簡直荒唐!殿下怎麼會參與這種事?周雲逸是什麼東西?一個五品欽天監正,他也配讓殿下去……」
「肅卿!」徐階厲聲打斷了他。
高拱的聲音戛然而止。
暖閣中陷入了短暫的死寂。
朱載坖終於找回了自己的聲音,艱澀地從喉嚨里擠出一句話:「徐先生……您……您是怎麼回答的?」
「臣當然否認了。」徐階看著裕王,一字一頓道,「這件事情殿下本來就沒有參與,不但殿下沒有參與,我們也都未曾參與。臣告訴陛下,事前臣等不知周雲逸會那般解釋天意,也未曾與他有過任何往來。」
朱載坖長長地呼出一口氣,像溺水的人終於抓住了岸邊的蘆葦。可那口氣還沒呼完,他又猛地想起什麼,追問道:「父皇……信了?」
徐階沒有回答。
暖閣中的氣氛,因為這短暫的沉默變得更加壓抑。
高拱急得直跺腳:「徐閣老,您倒是說啊!陛下到底什麼反應?」
徐階閉上眼睛,將那一幕在腦海中又過了一遍,然後睜開眼,緩緩道:「陛下說了一句話,臣……聽不太懂。」
「什麼話?」朱載坖的聲音已經不自覺地壓低了,像是怕驚動什麼人。
徐階深吸一口氣,一字一頓地將那句話複述了出來:「『希望你說的都是真的。有沒有欺瞞,現在只有天知道……』」
他頓了頓,像是在回味那句話中每一個字的重量。
「『但很快,朕就知道了。』」
話音落地,暖閣中再次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