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練國事也……
裕王府正殿東暖閣。
炭火盆中火光映照著殿中四人的面龐,明暗不定。
窗外風雪呼嘯,殿內的溫度卻仿佛比方才更低了。
「希望你說的都是真的。有沒有欺瞞,現在只有天知道……但很快,朕就知道了。」
裕王朱載坖雙手撐著膝蓋,雙手顫抖,他的面色蒼白得幾乎透明,嘴唇翕動了幾下,想要說些什麼,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張居正坐在下首,面色依舊平靜如水,可他的指尖卻在不自覺地捻動著袖口的一角,那是他只有在最緊張時才會有的小動作。他的目光落在徐階臉上,似乎在等待什麼,又像是在確認什麼。
沉默在暖閣中蔓延,像一條看不見的蛇,纏繞在每一個人的脖頸上。
第一個繃不住的是高拱。
「徐閣老。」
他發出暴怒的聲音,完全聽不出他平時那種特有的耿直和衝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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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地一下子從椅子上站起來,動作太大,帶得椅子向後一仰,發出一聲刺耳的摩擦聲
他的面色漲得通紅,額角青筋暴起,一雙眼睛瞪得滾圓,死死地盯著徐階,像是要將這個老狐狸生吞活剝。
「勾結周雲逸曲解天意!這麼大的事情,你為什麼不跟我商量?!」
高拱的聲音在暖閣中炸開,震得銅盆中的炭火都似乎跳了一下。
讀書人的耿直,在這個從不掩飾情緒的高鬍子身上,此時此刻展現得淋漓盡致。
徐階被這一通劈頭蓋臉的問話砸得面色青一陣白一陣。
他端起茶盞,想要喝一口壓壓驚,手卻在微微發抖,茶盞碰到了嘴唇,茶水溢出來,順著他的鬍鬚往下淌。
他深吸一口氣,放下茶盞,抬起眼帘看著高拱。
「高鬍子。」徐階的聲音沙啞遲緩,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帶著說不出的疲憊和苦澀,「你以為,這件事是老夫的意思?」
高拱一怔。
「不是你的意思?」他的聲音依舊尖銳,「那是誰的意思?周雲逸一個小小的五品欽天監監正,他是吃了熊心豹子膽,敢獨自做出這種事?在御前說出『傳天意於天子』的話?」
他頓了頓,像是想到了什麼,面色變得更加難看:「還是說……是殿下的意思?」
裕王朱載坖的身體猛地一震,面色瞬間變得比方才更白了幾分,連連搖頭,「不……不是我!」
「高大人!」張居正及時出聲,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威壓,「莫要妄言。」
高拱一滯,意識到自己失言,咬了咬牙,將目光重新轉向徐階:「徐閣老,那到底是誰?」
徐階閉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氣,過了好一會兒,才緩緩睜開。
他的目光在裕王、高拱、張居正三人臉上掃過,最後落在高拱那張漲紅的臉上。
「是監察御史,練國事。」
高拱瞪大了眼睛。
「練國事?」
「正是。」徐階嘆息一聲,聲音有些沙啞,「嘉靖三十五年進士,授監察御史。他是……周雲逸的表外甥。」
張居正原本捻動袖口的手指猛地一頓。
高拱的嘴張了張,又合上。
徐階繼續道:「老夫也是事後才知道的。周雲逸在欽天監任上八年,素來以剛直著稱,對嚴黨把持朝政之事早有不平。這一次,練國事這個做監察御史的表外甥私下裡找到了他,說是天象異常,一冬無雪,這是扳倒嚴黨的天賜良機。」
「他們想讓周雲逸在御前解釋天象的時候,將一冬無雪歸咎於朝廷開支無度、官府貪墨橫行。」徐階的聲音越來越低,「他們以為,這樣就能給陛下施加壓力,讓陛下對嚴黨生疑。就算不能立刻扳倒嚴嵩,至少也能在朝野間抹黑嚴黨的名聲,為日後積蓄力量。」
高拱聽了,沉默了。
「你以為,他們做這件事之前,會來請示老夫嗎?」徐階苦笑一聲,臉上的每一道皺紋都寫滿了無奈,「你以為我是內閣次輔,他們就什麼都聽我的嗎?!」
「那你是什麼時候知道的,為什麼不告訴我,這樣也好讓我們有個準備?」
「告訴你?準備?」徐階看了高拱一眼,目光中帶著說不出的疲憊,「周雲逸在御前說出那番話的時候,老夫才第一次聽到這個說法,那時候,我和你都在殿中,誰也攔不住了。」
他嘆了口氣,伸手揉了揉眉心:「接下來的事情,你們也知道,玉熙宮裡藏不住話,我們出來時朝野已經傳遍了,一切都已經晚了」
「事後呢,事後也應該跟我們說一聲啊!」
徐階只是一臉無語的看著高拱,「我告訴你什麼?你不是都知道了嗎?至於誰在背後密謀?沒有別人!就這兩個人,也是我那日從宮裡回來之後才知道的。告訴你?告訴你之後,你能當做什麼都沒發生嗎?你能在陛下面前神色如常嗎?你能面對嚴黨那群人的試探面不改色嗎?」
高拱的拳頭攥得咯咯作響。
「你看看你現在的樣子!」徐階指著高拱那雙通紅的眼睛,「就現在,在裕王府里,在老夫和張太岳面前,你都壓不住自己的火氣。若是讓嚴嵩那條老狐狸在朝堂上多看你兩眼,他能看出什麼來,你想過沒有?」
高拱張了張嘴,卻發現自己根本說不出反駁的話。
因為徐階說的是事實。
他高拱,就是個藏不住事的人。
這一點,朝野上下,包括陛下,包括嚴嵩,包括所有認識他的人,都知道。
「所以……」徐階的聲音重新恢復了那種慣有的從容和平靜,只是多了幾分苦澀,「老夫只能裝作不知道。連同殿下,老夫也只能讓他裝作不知道。只有這樣,陛下問起來的時候,我們才能做到問心無愧,才能夠真正的從容,真正的坦蕩。」
「只有這樣,這件事看起來才真正跟我們無關。」張居正忽然開口了。
高拱轉頭看向他,張居正那雙沉靜如水的眸子裡看不出任何情緒。
他頓了頓,又說道:「高大人,老師說得對。這件事,知情的人越少越好,不知情才是最好的知情。」
「不說了。」高拱咬著牙,聲音悶悶的,帶著一種說不出的憋屈,「現在說什麼都晚了。關鍵是,陛下最後那句話到底是什麼意思?」
他頓了頓,抬眼看向徐階,目光中滿是焦灼:「陛下這是在試探什麼?還是在暗示什麼?」
此言一出,裕王的身體不自覺地向前傾了傾,張居正的眉頭微微一蹙,徐階的臉色沉得像是暴風雨前的天空。
暖閣中的氣氛再次凝重起來。
徐階的手指在膝蓋上輕輕叩了兩下,像是在斟酌用詞。
過了片刻,他緩緩開口,聲音很低,低到幾乎要被窗外的風雪聲蓋過去。
「老夫在陛下身邊二十餘年,從未見過陛下今日這樣。」
「哪樣?」高拱追問。
「這樣的……篤定。」徐階的眉頭擰成了一個死結,「老夫思來想去,關鍵就在於陛下最後那句話,太奇怪了。說什麼叫『很快』?陛下憑什麼能『很快知道』?這件事如此隱秘,練國事和周雲逸甥舅之間私下聯絡,沒有第三人在場,陛下憑什麼能查到?又憑什麼如此篤定?」
暖閣中再次陷入了沉默。
這一次,沒有人說話,甚至連呼吸都放得極輕。
沉默中,暖閣外突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那腳步聲很急,踩在廊道的石板上發出「噔噔噔」的脆響,由遠及近,越來越清晰。
四人同時扭頭,看向殿門的方向。
「砰!砰!砰!」
殿門被人從外面急促地叩響,叩門的聲音又急又重,帶著一種掩飾不住的驚慌。
裕王眉頭一皺,沉聲道:「何事?」
殿外傳來太監的聲音,帶著幾分顫意:「殿下,譚綸大人求見,說是有……有急事。」
譚綸?
徐階的眉頭猛地一跳。
譚綸是裕王府的幕僚,也是清流中的重要人物。他平常出入王府都是從容不迫的,怎麼會如此急迫?
「進來。」裕王沉聲道。
殿門被人從外面推開,一股裹挾著雪花的寒風猛地灌了進來,吹得殿中燭火猛地一暗,差點熄滅。
譚綸的身影出現在門口,他的面色蒼白得像紙,嘴唇微微發青,不知道是凍的還是嚇的,身上的大氅落滿了雪,連眉毛上都掛著細碎的冰晶,狼狽得像從雪堆里爬出來的。
他沒有拍打身上的積雪,甚至沒有來得及行禮,「殿下……出……出事了……」
譚綸的聲音有些發抖,很沉。
裕王面色一變,霍地站起身來:「何事?」
譚綸的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猛地咽了一口唾沫,終於把那句話說出了口。
「監察御史練國事……在都察院的籤押房中……眾目睽睽之下,化為了一攤……一攤血水!」
這句話像一顆石子投入平靜的湖面,激起了無法平息的驚濤駭浪。
哐當——
高拱手中的茶盞跌落在地,碎成了幾瓣,茶水濺了一地。
徐階猛的從椅子上站起來,耳邊響起了嘉靖那句話……
很快,朕就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