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把絕地天通有關的記載給朕找來


  暖閣中死一般的寂靜。

  

  練國事,剛剛才從他們嘴裡說出來的練國事?欽天監事件的兩個主謀之一?

  在都察院。

  眾目睽睽之下。

  化為血水?

  高拱手中的茶盞碎在地上,茶水濺濕了他的袍角,他卻渾然不覺。他的手還保持著端茶盞的姿勢,懸在半空中,微微發抖。那張總是漲紅的臉,此刻卻白得像宣紙,嘴唇翕動了幾下,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裕王朱載坖站在主位前,雙手撐著桌案,面容恐懼。

  「你……你說什麼?」裕王的聲音乾澀,「練國事……化為血水?怎麼化的?什麼時候化的?你親眼看到的?當時在場的還有誰?」

  一連串的問題從喉嚨里擠出來,每一個都帶著顫音。

  「是臣親眼看到的。」譚綸深吸一口氣,強行讓自己鎮定下來,但想到自己在都察院看到的一幕,眼中還是閃過一絲恐懼。

  「當時臣就在都察院,就聽到一聲尖叫,就看到練國事從籤押房中跑了出來,剛跑了兩步,就摔倒在地,七竅開始流血,那血……那血……」譚綸閉上眼睛,回想著當時那離奇恐怖的場景,最終,還是繼續道,「那血流出來,練國事就……就開始融化了……」

  「先是從臉上血水流過的地方開始,皮一塊一塊的往下掉落,然後,掉到血水中,開始融化,不到一盞茶的功夫,衣服、帽子、腰帶、靴子,都完整地攤在地上,整個人就化成了一攤血水,其他的都沒了……」

  說到這裡,他頓了頓,又道,「當時在都察院裡的御史、書吏有十幾人,都是親眼所見!」

  暖閣中再次陷入了沉默。

  徐階從譚綸進門的那一刻起就一直沒有說話。

  他坐在椅子上,雙手攏在袖中,面色沉靜如水,可那雙渾濁的老眼中,卻翻湧著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

  他是在場所有人中年紀最大的,也是在官場沉浮最久的。

  他見過死人,見過很多死人。

  砍頭的、腰斬的、凌遲的、毒殺的、上吊的、投井的……

  各種各樣的死法,他都見過。

  可「融化為血水」這種死法,他聞所未聞。

  更讓他不安的是,這不是第一例。

  之前在宮裡的時候,周雲逸在午門外化為血水。

  現在,譚綸告訴他,練國事在都察院也化為血水。

  周雲逸。

  練國事。

  正是這一次「假傳天意」事件的主謀核心。

  他們聯手在御前演了一齣戲,想把一冬無雪的天災歸咎於朝廷,歸咎於嚴黨,甚至隱隱指向陛下。

  結果……

  雪,如期而降。

  他們兩人,同日化為血水。

  這種死法,聽上去就不像是人能製造出來的。

  可不是人製造出來的,更可怕啊!!

  徐階的手在袖中微微發抖。

  他不信鬼神。

  他讀了一輩子聖賢書,學了一輩子儒家義理,骨子裡刻著的就是「子不語怪力亂神」六個字。

  可今天發生的一切,都在衝擊著他這五十多年來賴以生存的信仰。

  耳邊,莫名的響起了在玉熙宮裡,嘉靖說過的那些話……

  「褐衣下跪,假承天意,自作孽不可活……」

  「周雲逸,回不去了……」

  「只有天知道,但很快,朕就知道了……」

  ………………

  …………

  難道真的是天意?這兩人的死,莫不是上天的懲戒?

  他沒有說話,高拱也難得的沒有說話,張居正同樣也沒有說話。

  暖閣內,只餘下了沉默。

  窗外,雪不知道什麼時候變小了。

  從寅時初開始傾瀉而下的鵝毛大雪,此刻已經變成了稀稀落落的雪花,飄飄蕩蕩地從灰白色的天空中落下,像是有人在九天之上關上了傾倒雪花的閘門。

  殿中的燭火跳動了一下。

  沒有人說話,所有人都看著窗外的雪。

  稀稀落落的雪花越來越小,越來越稀疏。

  幾片,兩片,一片。

  然後,沒有了。

  天空還是灰白色的,但雪,停了。

  「未時了。」

  張居正的聲音忽然響起,輕得像一聲嘆息。

  「難道真是天命所歸?」莫名的,裕王低聲嘀咕道。

  暖閣內的氣氛明顯一凝。

  ※※※

  西苑,玉熙宮。

  精舍中青煙裊裊,嘉靖帝盤膝坐在蒲團上,一身玄色道袍,面色平靜得近乎淡漠。他的雙眼微微閉著,呼吸悠長而均勻,仿佛殿外發生的一切紛擾都與他無關。

  殿門被輕輕叩響。

  「進來。」

  殿門被推開,呂芳的身影出現在門口。

  他的面色比早上好了些,但眼底的青黑還在,顯然這一日也沒少操心。他跨過門檻,走到殿中央,雙膝跪倒,額頭抵著冰冷的金磚,姿態恭謹得無可挑剔。

  「皇爺,老奴回來了。」

  嘉靖沒有睜眼:「說吧。」

  呂芳直起身來,但依舊跪著。

  「今日寅時初,午門當值的侍衛是錦衣衛千戶何文升手下的一個小旗,叫趙虎。趙虎說,他看到牙牌是真的,他又認識周雲逸,以為是來向陛下請罪的,就沒多問,放了他進來。」

  「呂芳啊,看來你這個宮裡的老祖宗,壓不住秤了啊,一個小旗,都敢當著你的面說這種笑話!」嘉靖笑了起來,「起來吧。」

  「老奴無能,請陛下責罰!」呂芳跪著不敢起身,沒辦法,這一次,他在皇爺面前拉了一坨大的,甚至可能還引起了比較嚴重的後果,這讓他有些無地自容。

  「起來吧。」嘉靖輕嘆了一聲。

  這時,門外又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停在門外,「皇爺!」

  是陳洪的聲音。

  「進來吧。」

  陳洪進了殿,和呂芳一樣跪到在地,喘著氣,仿佛下一刻就要咽氣一般。

  「這風風火火的,可不像你啊!」

  「皇爺,出大事了。」陳洪一臉驚懼焦急的道,「都察院,都察院……」

  「都察院怎麼了?」

  「御史練國事在都察院化為了一灘血水,左都御史歐陽必進派人進宮報了信!」

  「什麼?」跪在一旁的呂芳猛的一驚,轉頭望向陳洪,滿臉的不可思議。

  「就他一個嗎?」與呂芳的震驚相比,嘉靖卻一臉的平淡,仿佛早就知道會有這樣的事情發生一般。

  「就……就他一個,沒聽說還有其他人。」

  「練國事!御史,呵呵,膽子真大啊,曲解天意,可惜,今時不同往日了,孟昭——?!」

  隨著嘉靖聲音響起,一個年紀比呂芳還要老的太監自殿外走了進來,面上同樣帶著驚懼之色。

  正是司禮監五大秉筆太監之一的孟昭孟公公。

  「朕記得,內書房是你在管,是吧?」

  「是,皇爺,內書房一直是老奴在管。」

  「去,把所有與絕地天通有關的記載都給我找出來,哪怕只是隻言片語,送到玉熙宮來。」

  「啊?」孟公公先是愣了一下,隨後反應了過來,連忙稱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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