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朕是在保你
正月十六。
大雪過後的京城銀裝素裹,陽光照在積雪上反射出刺目的白光。
本該是掃雪清道、恢復秩序的日子,可朝堂上下卻瀰漫著一種詭異的氣氛。
百官們照常入朝,照常當值,照常處理公務,一切都按部就班,仿佛什麼都沒有發生過。
但他們心裡到底在想什麼,就沒人知道了。
內閣值房中,嚴嵩坐在那把坐了二十年的太師椅上,面前堆著厚厚一摞奏疏,卻一整天都沒有翻開過一本。
他在等消息。
周雲逸死了,練國事也死了,這兩人都是官員,而且都死得離奇,死得詭異,按常理,這種事發生後,陛下應該會有所反應,至少會有相關的暗示。
要麼是追查,要麼是定性,要麼是安撫,總之,不可能什麼都沒有。
可偏偏,就是什麼都沒有。
正月十五那天,陛下除了留下徐階單獨說了幾句話之外,再也沒有對任何人交代過什麼。
嚴嵩端起紫砂茶壺,抿了一口已經涼透了的茶,他在嘉靖身邊二十年,從未見過這樣的局面。
正月十七。
西苑終於傳出了消息,但不是關於周雲逸,也不是關於練國事。
是一道旨意,任命欽天監副孟思齊為欽天監監正。
孟思齊,入欽天監十二年,歷任五官靈台郎、保章正、欽天監副,精通曆法算學,在欽天監中素有人望。
這個人選,中規中矩,挑不出毛病。
可隨著他繼任的,還有一則已經在京城裡流傳了兩天的小道消息。
二月初一,天狗食日!
這一次,真的會發生嗎?
朝堂上下,京城內外,再次陷入了長達半個月的煎熬。
正月十八。
周雲逸和練國事的死,終於有了官方的說法。
宮裡傳來了對於這件事情的正式定性,「二人褻瀆天意,誣陷朝廷大臣,假承天意,自取其禍。」
自取其禍!
這四個字意味深長。
既沒有說他們是被人害死的,也沒有說他們是畏罪自殺,更沒有說這是天譴。
只是說,他們自己招來了禍患。
至於這禍患是什麼,怎麼來的,一概不提。
朝堂上的官員們反覆咀嚼這四個字,越嚼越覺得其中大有文章。
但究竟是什麼文章,沒人能肯定。
朝堂上下,議論紛紛。
因為這太不正常了。
但西苑的那位陛下,卻以沉默應對,連內閣首輔和次輔求見,都不見一面,只是傳出話來,初二再來。
時間,就在這紛紛擾擾之中流逝,又是漫長的半個月。
二月初一
從卯時太陽升起開始,京城裡頭,無論是官員還是百姓,都時不時的仰起頭,望向天上的太陽。
辰時。
太陽的東邊邊緣,出現了一道細微的缺口。
像是什麼東西咬了一口。
那道缺口很小,小到如果不仔細看,根本注意不到。
可它確實存在。
辰時三刻。
缺口已經變成了一個明顯的弧形,太陽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從邊緣開始吞噬,一點一點地消失。
京城中,無數人抬頭看著這一幕,面色慘白。
「天狗食日……真的是天狗食日……」
有人喃喃自語,聲音發抖。
有人撲通一聲跪倒在地,朝著天空磕頭。
有人躲在屋裡不敢出來,生怕被「天狗」盯上。
而更多的人,只是呆呆地站著,仰著頭,看著那個他們熟悉了一輩子的太陽,一點一點地被黑暗吞沒。
午門外。
二十幾個官員看著天空之中被吞掉了一半的太陽,面色蒼白。
太陽已經被吞掉了一半,天空暗了下來,像是黃昏提前到來。
風變冷了。
鳥雀驚飛,在天空中亂竄,發出悽厲的叫聲。
巳時。
日甚。
太陽幾乎完全被遮住了,只剩下邊緣一圈細細的光環,像是懸在天空中的一枚指環。
天地之間一片昏暗,像是黑夜降臨。
氣溫驟降,冷風呼嘯。
京城中,無數人跪倒在地,磕頭如搗蒜。
「陛下聖明——」
不知道是誰先喊了這麼一聲。
然後,一聲接一聲,一浪接一浪。
「陛下聖明——」
「陛下聖明——」
那聲音從街頭傳到街尾,從巷子傳到巷子,從京城傳到城外,鋪天蓋地,震耳欲聾。
百姓們跪在冰冷的地面上,朝著紫禁城的方向磕頭。
西苑,玉熙宮。
殿外傳來隱隱約約的「陛下聖明」的呼聲,一波接一波,像是海浪拍打著礁石。
嘉靖背著手,看著窗外的日食,面色沉靜,至少他表面上要保持平靜。
日食啊,就算是前世也沒看過幾次,真好看!
呂芳跪在殿中,額頭抵著金磚,渾身發抖。
他現在,終於確定,這個自己伺候了二十餘年的皇帝,徹底看不懂了。
「天意如刀啊!!」
忽然,嘉靖發出了一聲幽長的嘆息,轉過頭來,看著呂芳,「朕知道你的想法,你是宮裡的老祖宗,那些人違背了你的命令,理應由你來處置……」
呂芳本就跪伏在地上的身體猛地一顫,額頭死死地抵著金磚,渾身僵硬,連呼吸都停了。
「皇爺……」呂芳的聲音從喉嚨里擠出來,乾澀得像是砂紙在摩擦,「老奴……老奴萬死……」
「萬死?」嘉靖轉過身來,看著跪伏在地的呂芳,嘴角微微上揚,露出一絲意味深長的笑意,「以後,說話要謹慎,這種話,以前說說倒是沒啥,但是以後,說不定就真的會應驗了。」
呂芳的身體又是一顫。
「你覺得朕將他們交給陳洪處置是不交給你……」嘉靖踱步走到他面前,居高臨下地看著他,「還是說,你不信任朕?」
呂芳的額頭死死抵著金磚,只感覺一股自己之前從未感受到的巨大壓力如山一般的壓下來,不敢抬頭,更不敢回答。
嘉靖也不追問,只是輕笑一聲,轉身走回蒲團前,緩緩坐下。
「起來吧。」
呂芳如蒙大赦,掙扎著從地上爬起來,膝蓋跪得發麻,起身的瞬間身體晃了一下,卻不敢扶任何東西,硬撐著站穩了,垂手立在殿中,頭也不敢抬。
「朕知道你心裡不痛快。」
呂芳的嘴唇翕動了一下,想要辯解,卻被嘉靖抬手制止了。
「你是宮裡的老祖宗,司禮監掌印太監,內廷二十四衙門都歸你管。你下了命令,不讓周雲逸進宮,結果呢?一個小旗,幾個當值的太監,就把你的話當成了耳旁風。」
呂芳撲通一聲又跪了下來,聲音中帶著壓抑不住的憤懣:「是老奴無能,沒管的住這些雜碎,老奴只是想……」
他頓了一下,收斂了情緒,語氣透著一絲的陰冷,「老奴伺候皇爺二十二年,在這宮裡頭,說話還算有些分量。可這一次,若是老奴不能親自處置的話,以後在這宮裡,老奴的話,就沒人聽了。」
他說完,重重地叩了三個頭,額頭撞在金磚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嘉靖的目光落在呂芳身上,看著這個跟了自己二十多年的老太監,看著他那花白的頭髮、佝僂的脊背,還有那雙渾濁老眼中罕見的狠厲。
他知道呂芳說的是實話。
太監的權力,來自於皇帝。
可太監的威嚴,來自於他們自己。
在這座紫禁城裡,司禮監掌印太監之所以能壓得住底下的幾千號太監,靠的不只是皇帝的信任,更是陰狠酷烈的手段。
呂芳在他的面前是個奴才,在內閣大臣面前是一個好好先生,在楊金水、馮保這兩個乾兒子面前,是一個和藹的長輩和靠山……但你以為他就這麼一張面孔嗎?
司禮監掌印太監啊!!
手裡沒有百八十條人命,能入司禮監?
這些年,他身居高位,人情通達,不願輕易得罪人,可這不代表他不會殺人啊!
嘉靖輕輕地嘆了口氣。
「呂芳啊,你以為,朕不想把那些人交給你嗎?不是朕不想給,而是朕不敢給啊,你要明白一件事情,朕不給你,是在保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