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銀子啊!


  不對勁,一萬分的不對勁!

  嘉靖的話語落下,殿中眾人的心都不禁一緊。

  能夠坐在這裡的都是千年的狐狸,和嘉靖相處幾十年,對這個皇帝的性格摸的比誰都清楚。

  嚴嵩垂著眼帘,眉頭幾不可察地皺了一下。

  他在嘉靖身邊待了二十年,從禮部尚書做到內閣首輔,見過這位皇帝無數次的喜怒無常、出人意料,他自認,對這位於帝王的脾性,已經摸得七七八八了。

  陛下是什麼人?

  是那個十五歲以藩王入繼大統、僅僅三年就鬥倒了三朝元老楊廷和的少年天子,是那個修道三十年、卻將朝堂玩弄於股掌之間的權術大師,是那個躲在西苑二十年、從未失去過對朝堂掌控的帝王。

  這個人精明,精明到了骨子裡。

  槓精也是槓到了骨子裡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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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要是放在以前,遇到這樣的局面,他一定會硬肛到底的,怎麼現在才幾句話的工夫,就軟下來了?

  陛下的路數,他看不懂了。

  一開始,陛下說欽天監「胡亂臆測」,他以為陛下是要借著一場大雪、一次日食,將天意的解釋權徹底抓在自己手裡。

  這符合邏輯。

  正月十五那場雪,二月初一的日食,似乎已經證明了陛下能通曉天意,借著這個勢頭,順勢收回欽天監的解釋權,從此以後,天意由皇帝說了算,災異由皇帝來定性,這套操作,嚴嵩在腦子裡過了一遍,覺得嚴絲合縫,甚至暗暗讚嘆陛下時機選得准。

  可接下來發生的事,讓他所有的推測全都落了空。

  吳山反對,高拱反對,陛下一沒發怒,二沒堅持,三沒訓斥,甚至連一句重話都沒有,就這麼輕飄飄地放手了。

  放手了?

  不鬥了?

  嚴嵩的瞳孔微微收縮。

  這不對。

  這不是陛下的風格。

  陛下的風格是斗啊~

  不鬥,怎麼能叫斗帝呢?

  以他對嘉靖的了解,這位皇帝從來不做沒有目的的事。

  他說出的每一句話,下的每一道旨意,哪怕只是一聲嘆息,都有他的用意。可今天這一出,他想了半天,竟想不出陛下的目的到底是什麼。

  徐階同樣如此,他的判斷與嚴嵩同出一轍,在陛下說出「臆測」這兩個字的時候,他同樣以為陛下是要收回天意的解釋權,這是最直接的解讀,也是最合理的推斷。

  他在心裡甚至已經想好了應對之策——如果陛下真要收,清流這邊該如何反應?是據理力爭,還是暫時退讓?

  可陛下接下來的反應,讓他所有的預案全部作廢。

  陛下用一種近乎漫不經心的態度,把這件事輕輕放下了!

  放下了?!

  這麼好的機會,陛下就放棄了?

  饒是他的腦子好,也百思不得其解。

  一時間,原本有些熱鬧的殿中竟然沉默了起來。

  「叮!」

  銅磬聲響起,「今年銀子的事情,議一議吧!」

  銀子!

  兩個字瞬間便將所有人的注意力給拽了回來。

  這時,呂芳會意,從袖中取出一份簿冊,清了清嗓子,在殿中念了起來。

  「去年各處帳目匯總,太倉歲入白銀二百零三萬四千餘兩,歲出……白銀三百四十八萬七千餘兩。」

  殿中安靜了。

  呂芳繼續念道:「除已給邊餉外,太倉存銀僅十萬九千九百餘兩。」

  十萬九千九百餘兩。

  這句話一落地,殿中群臣的面色齊齊一凝。

  呂芳合上簿冊,躬身退到一旁。

  嘉靖的聲音再次響起:「去年虧空了一百四十五萬兩。國庫空虛至斯,諸位愛卿,有何良策?」

  無人應聲。

  嚴嵩端坐在椅子上,面色沉靜如水,渾濁的老眼微微眯著,花白的鬍鬚紋絲不動,腦子裡的思緒瘋狂的轉向。

  徐階垂著眼帘,雙手攏在袖中,指尖卻在袖中微微捻動著,心裡盤算著什麼。

  財政的事,在座每一個人都心知肚明。

  大明的財政狀況,已經爛到了骨子裡。

  歲入遠遠趕不上歲出,年年虧空,拆東牆補西牆,寅吃卯糧。

  嘉靖二十九年,太倉銀庫的帳面上還有一百多萬兩存銀;到了嘉靖三十年,就只剩下五十多萬兩;嘉靖三十一年,三十多萬兩;嘉靖三十二年,二十多萬兩;嘉靖三十四年,十多萬兩……今天算帳,只剩十萬出頭了。

  這十萬兩銀子,擱在往年連京城百官一年的俸祿都不夠發,更遑論九邊軍餉、賑災濟民、修宮殿、修河工……處處要錢,處處窟窿,處處是無底洞。

  沉默持續了很久。

  終於,兵部尚書楊博率先開口了。

  他的聲音有些凝重,透著一種武將世家特有的沉穩和直率:「陛下,九邊年例軍餉……臣不敢不報。」

  此言一出,殿中氣氛更加凝重了幾分。

  年例軍餉,是大明財政中最大的一筆開支。九邊重鎮,從遼東到甘肅,綿延千里,數十萬大軍的吃喝拉撒、軍餉馬料、修城築堡,全都指著這筆銀子。

  嘉靖看了他一眼:「說。」

  楊博深吸一口氣,從袖中取出一份奏疏,展開來,一字一頓地念道:「九邊年例軍餉,太倉歲發銀二百八十萬兩,各省解納銀一百七十二萬五千六百餘兩。兩項合計,四百五十二萬五千六百餘兩。」

  嘉靖靜靜地聽著,沒有說話。

  楊博繼續道:「臣查閱嘉靖二十九年以來的帳目,九邊軍餉年年增加。嘉靖二十九年,歲支二百六十萬兩;嘉靖三十年,歲支二百八十五萬兩;嘉靖三十一年,歲支三百萬兩……至嘉靖三十九年,歲支已達三百二十餘萬兩。」

  他的聲音越來越低沉,「這還不包括各省解納的部分。若將太倉歲發與各省解納合算,每年用於九邊的銀兩,至少在四百五十萬兩以上。而太倉歲入不過二百餘萬兩,每年虧空巨大,全賴各省解納填補。」

  嘉靖沒有說話,目光落在殿中那一排站著的文官身上。

  徐階也坐不住了。

  他是內閣次輔兼戶部尚書,財政上的事情,他比誰都清楚。

  王體乾去年卸任之後,戶部尚書的位子一直懸著,由他兼署。

  本來朝中已經議定由高拱接任,只是高拱這個月就要履新,還沒來得及正式上任,財政的大事還得他徐階來扛。

  他從袖中取出一份詳細的帳目,捧在手中,聲音凝重:「陛下,楊大人所言極是。嘉靖二十九年之前,九邊年例軍餉歲支不過二百萬兩上下。庚戌之變後,邊備日弛,軍餉日增。至嘉靖三十年,歲支已達二百八十萬兩,三十一年三百萬兩,三十四年三百四十萬兩,三十七年三百六十萬兩,三十九年三百八十萬兩……去年一年,九邊年例軍餉共支用三百八十七萬餘兩。」

  他的聲音越來越低,「再加上各省解納的一百七十餘萬兩,去年九邊軍費合計超過五百六十萬兩。而太倉歲入僅二百零三萬兩,各省解納雖有一百七十餘萬兩,但其中大部分又直接用於九邊,並未入太倉之庫。實際上,太倉去年能支配的銀兩,不過二百餘萬兩。」

  殿中陷入了短暫的沉默。

  二百餘萬兩的收入,要養活三百八十七萬兩的九邊軍餉,還要維持朝廷的正常運轉,怎麼可能不虧空?

  嘉靖的聲音從帷幔後傳來:「四十年,九邊的年例,定下來了沒有?」

  楊博叩首道:「回陛下,尚未定準。去年九月,兵部已會同戶部核議,初步擬定四十年九邊年例軍餉為三百九十萬兩,比去年又增加三萬兩。其中主兵年例銀二百八十萬兩,客兵年例銀一百一十萬兩。」

  「比去年又多了三萬兩。」嘉靖說,「多了哪裡的?」

  楊博道:「薊州鎮增兵三千,年例加銀一萬二千兩;宣府鎮增築墩台三座,加銀八千兩;大同鎮補去年欠餉,加銀一萬兩。其餘各鎮與去年持平。」

  嘉靖抬眼看向嚴嵩:「內閣的意思呢?」

  嚴嵩躬身道:「臣以為,邊備不可弛,軍餉不可少。九邊是我大明的門戶,門戶不固,內患難安。去年俺答屢次入寇,薊、宣、大三鎮損失慘重,增兵實屬必要。臣請旨,准兵部所議。」

  嘉靖點了點頭,目光在徐階和高拱身上掃過,最後落在徐階身上:「戶部的意見呢?」

  徐階這才開口,聲音不緊不慢:「九邊軍餉不可減,增兵增餉也是實情,臣沒有異議。」

  「九邊的年例,就按兵部核定的來吧。」嘉靖拍板了,這個時候,他不會在銀子上和這些大臣計較。

  楊博叩首:「臣遵旨。」

  嚴世蕃的面色微微變了變,但很快就恢復了正常。

  他的目光閃爍了一下,心中顯然在盤算著什麼。

  嘉靖沒有看他,將目光轉向了戶部的方向:「九邊軍餉的事定下了,再看看賑濟的事。濟南六府,災情如何了?」

  徐階立刻拱手道:「回陛下,濟南六府去年入秋以來滴雨未落,入冬後又遭遇嚴寒,凍死餓死者甚眾。山東巡撫吳岳十月間上疏告急,戶部已經撥了糧,但遠遠不夠。」

  「撥了多少?」

  「臨清、德州二倉粟三萬石,徐州倉麥二萬石。」徐階的聲音中帶著一絲沉重,「合計五萬石,全部撥給濟南等六府賑濟。」

  五萬石。

  殿中又是一陣沉默。

  五萬石糧食看似不少,但濟南六府地廣人稠,受災百姓數以萬計,這五萬石攤到每個人頭上,不過是杯水車薪。

  嘉靖眉頭輕輕皺起,「五萬石不夠,戶部還有什麼打算?」

  徐階道:「臣已會同山東巡撫商議,擬在濟南六府實行改折之策,將今年起運的糧米部分改折為銀兩,就地糴買糧食賑濟。另擬蠲免濟南六府去年的部分賦稅,以紓民困。」

  「蠲免?」嚴世蕃的聲音尖刻地響了起來,「徐閣老好大的口氣。去年戶部已經虧空了一百多萬兩,今天九邊軍餉又定下來三百九十萬兩,現在你還要蠲免稅賦,從哪兒找錢補這個窟窿?」

  徐階面色不變,淡淡地說道:「民生為重。濟南六府災情如此嚴重,若再按常例徵收賦稅,百姓恐怕要賣兒鬻女了。臣以為,蠲免稅賦雖然短期內會讓戶部更加拮据,但從長遠看,保住百姓的性命和土地,日後才有稅可征。」

  「講得好聽。」嚴世蕃冷笑,「徐閣老一張嘴,上下兩片皮,說得輕巧,銀子從哪裡來?總不能憑空變出來吧?」

  「好了。」嘉靖擺了擺手,「賑災的事,戶部會同山東巡撫再議,擬一個章程出來。蠲免多少,改折多少,拿個實數……至於銀子從哪裡來……」

  他頓了頓,目光在殿中眾人身上掃過,最後落在嚴世蕃身上:「萬壽宮的工程,需要多少銀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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