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徐階也是會撈銀子的


  「萬壽宮永壽宮的工程,需要多少銀子?」

  殿中再次一靜,這可是今天最棘手的問題。

  嚴世蕃硬著頭皮上前一步,拱手道:「回陛下,萬壽宮被焚,重修之事工部已核算完畢,殿宇規制如前,所需木材、磚石、瓦料、人工等項,合計需銀一百八十萬兩。」

  他說完這番話,躬身站在那裡,面色沉靜,仿佛只是在陳述一個無可爭議的事實。

  嘉靖不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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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殿中便只剩炭火細微的噼啪聲,和眾人壓抑到極致的呼吸。

  一百八十萬兩,擱在太倉存銀只剩十萬餘兩的眼下,簡直是一個天文數字。這筆銀子若從太倉出,等於把國庫最後那點家底刮乾淨了還不夠,還得倒欠一百七十萬兩。這一點,在場的每一個人,心裡都清楚得很。

  嘉靖的目光,透過重重的帷幔,落在嚴世蕃身上,語氣幽深,道:「去年一年宮裡齋醮的用度,朕還沒有過問過。你管著工部,兼著戶部的差事,你說說,今年宮裡修玄設醮的預算,得多少銀子?」

  嚴世蕃的嘴角抽了抽,額頭上的細密汗珠更密了一層。

  這簡直是哪壺不開提哪壺。

  但皇帝既然問了,他便不能不答,當下只好一狠心,板著手指頭,一道一道地算起來:

  「回陛下,宮裡修玄設醮,涉及的款項多由工部、內府監局以及戶部共同分擔。臣粗略估算了一下。其一,齋醮常例,每年宮中要舉行數次大醮,平日的齋醮法事也不曾間斷。每次大醮所用,香燭紙馬、供品果點、道士賞賜,及青詞所用『屑金為泥』耗費不小……每次大醮,僅金粉消耗便要數千兩之巨。臣估算了一下,一年下來,大醮小醮加起來,各項雜費約需銀三十萬兩上下。」

  「其二,宮中藥餌。陛下常年服食丹藥,丹藥的原料,硃砂、鉛粉、龍涎香、紅鉛、秋石之類,多由工部、內府監局或各地進貢採辦。硃砂價昂,龍涎香更是一兩千金之物。去年單是龍涎香一項,戶部便撥了八萬餘兩;紅鉛、秋石等採辦之費,也在五萬兩以上。丹爐所用的金石材料、紫銅器具,每年也得二萬餘兩。臣估算,宮中藥餌一項,全年約需銀十五萬兩。」

  「其三,修玄人員的俸給賞賜。宮中蓄養的方士道士,數百人之多,他們的衣糧俸祿、年節賞賜,都由內府監局支給。臣問了禮部,去年這一項開銷約為八萬兩。」

  「其四,道場修繕。宮中各處齋醮場所、丹房神殿,年年修繕,歲歲添置。這項支出少說也在五萬兩以上。」

  嚴世蕃說到這裡,額頭上那層細密的汗珠已經順著臉頰淌了下來,在下巴處匯成一顆,掛在鬍鬚上,搖搖欲墜。

  他深吸一口氣,繼續道:

  「以上四者合計,修玄設醮諸項,約需銀……五十八萬兩。」

  五十八萬兩!

  此言一出,殿中安靜得落針可聞。

  一百八十萬兩的萬壽宮。

  五十八萬兩的齋醮用度。

  再加上前面議定的九邊軍餉三百九十萬兩。

  光是這三項,就已經用去了六百二十八萬兩。

  而太倉歲入,不過區區二百餘萬兩。

  殿中群臣的面色,一個比一個難看。

  高拱的面色漲得通紅,一雙眼睛死死地盯著嚴世蕃,嘴唇翕動了幾下,似乎想說什麼,終究咬住了牙,沒有開口。

  徐階垂著眼帘,雙手攏在袖中,面上看不出任何表情,可攏在袖中的手指,卻早已攥緊了。

  「徐階,你是戶部尚書。朕問你,萬壽宮的工程,加上宮裡修玄設醮的預算,這筆銀子,戶部能不能拿出來?」

  殿中剎那間萬籟俱寂。

  所有人的目光,齊刷刷地落在徐階身上。

  徐階緩緩站起身來,動作很慢,像是每一個關節都在承受千斤重壓,面色蒼白如紙,花白的鬍鬚微微顫抖,聲音沙啞得幾乎不像自己的。

  「回陛下……」徐階的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像是在吞咽什麼苦澀至極的東西,「臣,回陛下……」

  沒辦法,他太了解眼前這位陛下了,別的地方缺銀子也就罷了,可是宮裡不能缺啊!

  嚴嵩為什麼能當這麼長時間的首輔,一個很大的原因就是因為他能弄到銀子啊,不管怎麼弄到的,人家能弄到,所以這首輔當的很穩當。

  同理,他想做首輔,也要有弄到銀子的本事,否則,不管嚴嵩倒不倒,他都沒戲。

  深吸一口氣,他開口道:「臣的辦法有三。」

  「其一,整頓鹽政。」

  「臣查閱歷年鹽課帳目,兩淮鹽課舊額每年征解銀六十萬兩。嘉靖三十九年,朝廷清理鹽政,為增銀增收,將兩淮鹽課增至一百萬兩。然而新增的四十萬兩,全靠科罰商人、挪借贓罰湊數,搞得商人們苦不堪言,甚至要棄鹽逃走,生意都快做不下去了。去年下半年那五十萬兩,督催得極為艱難,到年底還差了十幾萬兩未繳,今年若還照此辦理,商人必定一鬨而散。」

  「臣請將兩淮鹽課恢復舊額,只征六十萬兩。舊額雖比去年少了四十萬兩,看似稅銀減少了,實則不然……舊額之下,鹽商有利可圖,朝廷定額清楚,收繳通暢,鹽引能真正賣出去,鹽稅才能實實在在收上來。整頓得當,一年可以實實在在增收八十萬兩。」

  「其二,江南賦稅改折。」

  「江南蘇州、松江、常州、鎮江四府,賦稅繁重,百姓苦不堪言。以松江一府為例,每年不僅要交糧米,還要承擔官布、白糧等差役,蘇松等地的稅糧占到天下稅糧的四分之一強,負擔之重,遠超其他省份。年年欠繳,年年蠲免,朝廷收不上稅,百姓也得不到實惠。」

  「臣以為,可將四府的部分糧米改折為銀兩,收折色銀,本色糧米則酌量減少,按戶部稽核的實征數字徵收。如此既可減輕百姓的運費負擔,又可增加朝廷的現銀收入。同時,用各地藩庫、倉庫的餘款餘糧接濟蘇松受災之府,戶部也可撥出三十萬兩款項支援地方。臣估算,改折一事若能推行,可令戶部多出銀六十萬兩。」

  徐階的眼角微微跳了一下,但他面上依舊從容,伸出手指,比了個數字。

  「其三,挪用南京戶部積存銀兩。」

  「南京戶部歷年積存漕運余銀、馬價余銀、各色折色余銀等項,臣查閱歷年帳冊,粗略估算,約有六七十萬兩之數。這筆銀子一直閒置在南京庫中,未得充分使用,與其在庫中積灰,不如先挪至太倉應急。日後太倉寬裕,再行返還。」

  說到這裡,徐階的聲音忽然低了下去,像是有什麼難以啟齒的話堵在了喉嚨里。

  他沉默了片刻,終於咬著牙,將最後那一層意思說了出來,聲音低得幾乎只余口型:

  「這三項加在一起,加上戶部原來便能湊出的部分,大約能湊出二百一十萬兩上下。」

  二百一十萬兩!

  勉強湊夠宮中的用度。

  高拱終於爆發了。

  他霍地站起身來,兩步衝到徐階面前,手按在腰間玉帶上,鐵青著臉,厲聲質問道:「徐閣老,你瘋了嗎?!」

  他的聲音炸開,殿中迴響著他幾乎變了調的怒吼,嚇得廊下的太監都禁不住哆嗦了一下。

  「朝廷的銀子,是拿來賑災濟民的!是拿來養兵固邊的!是拿來保我大明江山社稷的!不是拿來給陛下修房子煉丹的!!」

  高拱的臉漲成了豬肝色,額角的青筋暴起,一根一根地跳動著,雙手在空氣中揮舞,幾乎要戳到徐階的臉上去,「你徐閣老不勸諫也就罷了,你還要幫陛下湊銀子?!你這是把戶部的公帑往火坑裡推!你這是把大明的國運往懸崖下丟!」

  他的聲音在殿中迴蕩,震得銅爐中炭火的噼啪聲都被蓋了過去。

  殿中安靜了一瞬,旋即炸開了鍋。

  嚴世蕃先是愣了一下,隨即那雙眼眸中猛地迸出一陣如釋重負的狂喜,他幾乎要笑出聲來了,但還是克制住了,只冷哼一聲,陰陽怪氣地道:「高大人好大的火氣。徐閣老這是在為君分憂,為國解難。你這是……要對陛下有所不滿?」

  「你放屁!」高拱猛地回頭,惡狠狠地瞪了嚴世蕃一眼,「老夫是就事論事!國庫空虛到這份上了,你還在這裡攛掇陛下大興土木……這是禍國殃民!你這是誤君誤國!」

  「當……!」

  眼看著殿上就要上演全武行了,銅馨聲再次響起,打斷了高嚴兩人的對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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