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萬壽帝君不修仙了
當——!
那一聲清越的銅磬聲在殿中盪開,兩人的聲音戛然而止。
群臣的呼吸都放得極輕,目光不約而同地望向斜倚在御座上的嘉靖。
只見他輕輕晃動著手裡的銅磬杵,目光悠悠的在高拱和嚴世蕃的身上掃過,隨後發出一聲輕笑。
「龍膽草,六錢,酒炒;黃芩,梔子,四錢,炒;澤瀉,五錢;木通、當歸,三錢,酒洗;車前子四銀,包煎;生地黃,六錢;柴胡,四錢;生甘草,二錢……」
殿中安靜得落針可聞,所有人都懵了。
陛下這是什麼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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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聽起來……像是藥材?
嘉靖停頓了一下,似乎在回憶什麼,然後繼續念了下去:「再加一味,川黃連,四錢,薑汁炒,嗯,就這些。」
像是想起了什麼,又道:「熬藥的時候,水三碗,先浸泡半個時辰,大火煮沸,再改小火慢煎,煎至一碗,濾出藥汁。藥渣加水兩碗,再煎,煎至八分,濾出。兩次藥汁混合,分早晚溫服。每日一劑,連服七日。」
說完,他將目光落到黃錦的身上,「黃錦,都記住了?」
「啊?哦,記住了,都記住了!」
黃錦雖然不解,但在嘉靖身邊伺候了幾十年,對嘉靖的話都已經形成了極大的慣性,每一句話都記的牢牢的。
「嗯,寫下來,給高閣老。」
「是!」
黃錦低頭應道,當下便起身,去了偏殿。
高拱愣住了,他瞪著嘉靖,腦子裡面一片空白。
隨後,嘉靖晃動著手中的磬杵,嘆了口氣,「你一個內閣大臣,動不動就暴跳如雷,朕隔著這麼遠,都看見你脖子上的青筋跳了三跳,肝火這麼旺,到了戶部,還不得給那堆爛攤子氣死?」
「呃……」
高拱站在那裡,臉已經不是漲紅了,是發燙,從脖子一直燙到耳根,燙到頭皮,恨不得地上裂條縫,他好一頭鑽進去。
「一會兒把黃錦寫好的方子拿著,龍膽瀉肝湯,加了一味薑汁炒黃連。回去照方抓藥,好好調理調理,七日之後,若是還壓不住火氣,朕再給你換一副。」
高拱的嘴唇翕動了好幾下,終於擠出一句話來:「臣……謝陛下。」
「噗!」
一旁的嚴世藩沒忍住,笑出了聲,隨後,便被嘉靖冷厲的目光壓了回去。
「這個月,要接戶部了吧?」
「是!」高拱深吸了一口氣,把一肚子話給塞了回去。
他是脾氣爆,不是傻,傻也不可能在嘉靖後期這樣的政治環境之中坐到內閣的位置。
「你的運氣好,攤上了個好前任。」嘉靖將手中的磬杵輕輕的拄在地上,發出一聲輕鳴,「剛才,徐閣老的話你也聽到了,他能籌出二百一十萬兩銀子,這二百一十萬兩,夠不夠賑災了?」
「啊?!」
高拱怔住了,呆呆的站在那裡,一時之間,竟然發現自己不知道說什麼好了。
嚴嵩的壽眉跳動了一下,徐階猛的抬頭,死死的盯著嘉靖,仿佛要從他的身上找出什麼不同來。
所有人都意識到,陛下不對勁。
從前那個動輒震怒、動輒殺人的嘉靖帝,似乎正在變成另一個人……一個更加難以捉摸、更加讓人猜不透的人。
「朕在問你,二百一十萬兩銀子,夠不夠賑災?」
「夠,夠了,當然夠了!」高拱猛的恍過神來,連忙道。
開玩笑。
二百一十萬兩啊!
不過是濟南六府的災情,怎麼可能不夠。
可是……
這二百一十萬兩,不是皇上修宮殿修玄修仙用的嗎?
怎麼……
「夠了就好,賑濟災民,保我大明江山社稷,這是你高新鄭說的……」話鋒一轉,他的目光又落到了徐階的身上,「徐閣老,二百一十萬兩,是你說的,我……沒記錯吧?」
徐階身子一顫,低下了頭,「沒……陛下沒記錯。」
「那就行了。」嘉靖笑道,「交接的時候,記住連那二百一十萬兩銀子一起交接,明白嗎?」
「明……明白。」不知為何,徐階從之平淡的語氣之中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壓力。
這時,偏殿內,已經寫好藥方的黃錦走了出來,手中捧著墨跡未乾的藥方呈到嘉靖的面前。
嘉靖掃了一眼,點頭道,「去,交給高閣老。」
「是!」黃錦捧著藥方轉了個向,走到高拱面前,雙手奉上。
高拱面色一窘,接過了藥方,正待謝恩,一旁的察覺到不對頭的嚴世藩終於反應了過來,上前一步。
「陛下,這銀子可是您修萬壽宮和……」
「當!」
銅磬聲再次響起,打斷了嚴世藩的話。
「既然錢不湊手,宮殿,暫時就不要修了,至於修玄設醮,藍道士已經回白雲觀了,這一塊的支出,就免了吧。」
「啊?!」
雖然心中已經有了一丁點模糊的猜測,但這話說出來,還是讓殿中所有人都大吃一驚。
無論是內閣眾人,還是六部堂官,又或是司禮監的太監,聽到這話,都覺得自己聽錯了!
這……不修仙了?
萬壽帝君不修仙了?
這怎麼感覺在做夢呢?
不是,就算是夢,也不會這麼離譜好不?
…………
看著一臉愕然的眾人,嘉靖卻沒給什麼好臉色,只是掃了眾人一眼,最終,目光在徐階的身上定了一下,這才移開,緩緩的道,「藍神仙已經回了白雲觀,他的徒子徒孫們也跟著回去了,陳洪,讓錦衣衛盯緊一點,記住,白雲觀里不要留人,不要隨意接觸,不要靠近百丈之內,不要管他們在白雲觀里做什麼,一應供應都要充足,但,不要讓人離開白雲觀。」
「是!」陳洪面色一凜,露出疑惑之色,完全不明白陛下這究竟是什麼意思,但身為一名司禮監大太監的修養,他所受的教育和幾十年來的閱歷都告訴他,面對這樣的一位主子,不管他提出多麼離譜的要求,照辦就是。
不過,陳洪可以不多想,殿中其他人卻不敢不多想啊!
二十年了。
自嘉靖二十一年移居西苑以來,這位皇帝就在這條修玄的路上越走越遠,遠到所有人都以為他這輩子都不會回頭了。
青煙終日不散,丹爐晝夜不熄,方士道士往來如織,青詞寫得一篇比一篇華麗,丹藥吃得一把比一把凶。從邵元節到陶仲文到藍道行,一代一代的方士在這座宮殿裡來了又去,去了又來,可陛下那顆追求長生不老的心,從未變過。
今天,回頭了?
還是我們見鬼了?
殿中眾人心思各異,沉默持續了很久。
終於,嚴嵩開口了。
他的聲音沙啞遲緩,帶著一種老年人特有的疲憊:「陛下聖明。臣等……遵旨。」
徐階等人慢了半拍,但也緊跟著躬身:「臣等遵旨。」
嘉靖的目光在眾人身上緩緩掃過,嘴角微微上揚,露出一絲意味不明的笑意。
「行了,那就這樣吧。」他的聲音輕描淡寫,仿佛剛才那番話不過是今天議事中最微不足道的一件小事,「散了吧。」
群臣如蒙大赦,紛紛起身行禮,準備告退。
就在這時……
殿外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那腳步聲很急,很重,踩在甬道的石板路上發出「噔噔噔」的脆響,由遠及近,越來越清晰,越來越慌亂。
不是一個人,是好幾個人。
殿中眾人的腳步同時頓住。
呂芳的面色驟然一變,作為宮裡的老祖宗,本能的,他從這腳步聲的節奏中感到了極度的不祥。
果然,下一刻,那殿門竟然被人從外面猛地推開,一扇門撞在牆上,發出一聲沉悶的巨響。
一個小太監的身影出現在門口。
他的面色慘白如紙,嘴唇發青,渾身上下都在發抖,那雙眼睛裡的驚恐幾乎要溢出來。
殿中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
呂芳上前一步,厲聲道:「什麼事?大驚小怪的!」
那小太監的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猛地咽了一口唾沫,那口唾沫咽下去的時候,發出了一聲清晰的咕咚聲。他張了張嘴,嘴唇哆嗦了好幾下,才終於擠出了聲音。
「裕……裕王殿下……吐血……吐血昏……昏迷了!」
這句話落地的瞬間,殿中的空氣仿佛凝固了。
轟!!
一聲驚雷,猛烈的在眾人耳邊炸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