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國本動搖


  「裕……裕王殿下……吐血……吐血昏……昏迷了!」

  當小太監結結巴巴的將這句話說出來的時候,嘉靖朝近二十年來最大的炮被點了。

  所有人的腦子都嗡嗡的!

  也不知道是因為這個消息,還是因為剛才在耳邊響起的那聲突兀的炸雷。

  小太監跪在殿門口,身子抖得像篩糠,額頭抵著冰冷的金磚,不敢抬頭,他身後還跟著兩個裕王府的太監,同樣跪伏在地,面色慘白,額頭貼在地面上,絲毫不敢抬起。

  所有人的目光都凝固在那個小太監身上,仿佛他剛才說的不是人話。

  嚴嵩那張布滿老年斑的臉上,花白的眉毛猛地跳動了一下,渾濁的老眼中閃過一絲極快的精光,旋即又恢復了慣常的沉靜。他身形佝僂,一動不動,那隻捧著紫砂茶壺的手,此刻指節泛白,青筋微微凸起,顯示著他內心的不平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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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在嘉靖身邊二十年,什麼樣的風浪沒見過?

  嘉靖十八年,大火燒了乾清宮,陛下差點葬身火海。

  嘉靖二十一年,壬寅宮變,十幾個宮女差點勒死陛下。

  嘉靖二十九年,庚戌之變,俺答兵臨京城腳下。

  哪一次不是驚濤駭浪?哪一次不是滅頂之災?

  嚴嵩都挺過來了。

  可這一次,不一樣。

  裕王是誰?

  嘉靖帝唯一事實上的長子。

  景王就藩在即,他就是大明朝唯一的成年皇子,是朝野上下公認的儲君,是清流一黨苦心經營多年的根基,是嚴黨雖然不情願但也不得不接受的事實,這是國本。

  現在,國本動搖了!

  徐階的身子猛的晃了一下,如果不是他身後的張居正上前扶了一把,說不定他便一頭栽倒到地上了。

  沒辦法!

  實在是這個消息太過震憾,也太過駭人,對他而言,是不可承受之重!

  這個素來以沉穩隱忍著稱的內閣次輔,在朝廷中蟄伏了二十餘年的老陰逼,在聽到消息的瞬間,臉上的從容瞬間消失了,這一刻,徹底的破防了。

  裕王,不僅僅是大明朝的儲君,還是他徐階的學生,是清流一黨的希望,是他們這二十年來苦心經營的一切。

  從嘉靖三十一年,裕王出閣講學開始,徐階就奉旨擔任裕王的講官。

  十年來,他親眼看著這個沉默寡言、性格軟弱的皇子,從一個懵懂少年長成了沉穩持重的青年。

  他教裕王讀《四書》,講《五經》,灌輸仁義禮智信的儒家道統。裕王的每一個認知,每一個判斷,每一個決策,都有他徐階的影子。

  裕王是他徐階最得意的作品。

  也是清流一黨最堅實的靠山和未來的希望!

  此時,他的腦子裡嗡嗡作響,像是有一萬隻蜜蜂在耳邊飛舞。他想集中精神,想分析局勢,想找出應對之策,可腦子就是轉不起來,像是被什麼東西卡住了。

  高拱的反應比徐階激烈得多。

  他霍地轉過身來,兩步衝到那個小太監面前,一把揪住對方的衣領,將那瘦小的身子從地上提了起來。

  「你說什麼?!」高拱的聲音幾乎是吼出來的,震得殿樑上的灰塵簌簌往下掉,「裕王殿下怎麼了?你再說一遍!」

  那小太監被嚇傻了,嘴唇哆嗦了好幾下,才擠出幾個字:「吐……吐血……昏迷……昏迷了……」

  「放你娘的屁!」高拱的臉漲成了豬肝色,額角的青筋一根一根地暴起,像蚯蚓一樣在皮膚下面蠕動,「殿下好好的,怎麼就吐血了?什麼時候的事?叫太醫了沒有?太醫怎麼說?你給我說清楚!」

  他的聲音又急又沖,手因為用力而微微發抖,那小太監的衣領被他揪得幾乎勒住了脖子,臉漲得通紅,眼睛翻白,眼看就要背過氣去。

  「高大人!」張居正的聲音適時地響起。

  他兩步上前,伸手按住高拱的手腕,力道不輕不重,恰到好處地將那隻手從小太監的衣領上掰開。

  高拱扭頭瞪了張居正一眼,嘴唇翕動了幾下,想要說什麼,卻被張居正那沉靜如水的目光壓了回去。

  張居正沒有看高拱,而是蹲下身,平視著那個癱軟在地上的小太監,聲音不大,卻字字清晰:「你慢慢說,裕王殿下何時吐血?何時昏迷?太醫可曾診治?現在情形如何?」

  那小太監深吸了幾口氣,終於緩過神來,斷斷續續地說道:「回……回大人的話……殿下……殿下是今日辰時……的時候……忽然……忽然口吐鮮血……然後就……就昏了過去……王妃娘娘已經……已經請了太醫……太醫正在診治……小的……小的奉命來報……」

  張居正站起身來,退到一旁,深吸了一口氣,內心遠不如表面那麼平靜。

  裕王,是他們在朝堂上立足的根本。

  只要裕王在,清流就有未來。

  如果裕王出了什麼意外……

  這一刻,他也不敢多想了。

  嚴世蕃的反應,與在場的所有人都不相同。

  他先是愣了一下,隨即那張肥胖的臉上浮現出一種複雜的表情,這表情不是震驚,不是恐懼,而是一種極力壓抑的、幾乎要溢出來的……狂喜。

  是的,狂喜。

  裕王吐血昏迷了。

  裕王要死了。

  如果裕王死了,那大明朝成年的皇子,就只剩下景王一個了。

  景王。

  朱載圳!

  嚴世蕃的呼吸急促了起來,肥碩的胸膛劇烈地起伏著,像是有一團火在胸腔里燃燒,他的手在發抖,不是因為害怕,是因為太激動了。

  他幾乎要笑出聲來了。

  就在這時,一道凌厲的目光落在了他身上。

  嚴世蕃渾身一僵,順著那道目光看去,正好對上嚴嵩那雙渾濁的老眼。

  嚴嵩的目光很冷,冷得像臘月的寒冰,帶著一種近乎警告的意味。

  嚴世蕃心頭一凜,連忙收斂了面上的表情,低下頭去。

  「當——」

  銅磬杵重重的擊在磬體上,發出一聲沉悶的聲響,在殿中迴蕩。

  所有聲音都停了下來。

  所有目光都看向御座之上那道身影。

  「裕王那邊,太醫到了沒有?」嘉靖的聲音不大,聽不出喜怒,甚至聽不出任何情緒,平靜得像一潭死水,卻仿佛在極力的壓抑著什麼,讓在場每一個人都感到了一種無形的壓力。

  跪在地上的小太監哆嗦了一下,連忙答道:「回……回陛下……徐……徐太醫已經帶著幾位太醫趕過去了。」

  「太醫院的御醫,全部到裕王府候著,讓徐偉和李可大親自盯著,每隔一個時辰,報一次。」

  「是!」小太監連連叩首,連滾帶爬地退出了殿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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