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天道靡常,惟德是依


  殿門在最後一個太監的身後合上,將那陣雜沓的腳步聲隔絕在外。

  玉熙宮正殿驟然空了下來。

  銅爐中的炭火還在燒,龍涎香的氣息還在瀰漫,丹爐的青煙還在裊裊升騰,可這座剛剛還擠滿了朝堂重臣的宮殿,此刻只剩下兩個人。

  嘉靖站在御座前,一動不動。

  黃錦跪在殿角,額頭抵著冰冷的地磚,大氣都不敢出。他的目光死死地盯著面前那一小塊金磚上的紋路,不敢抬頭,不敢說話,甚至連呼吸都放得極輕極慢。

  裕王吐血昏迷了。

  大明朝唯二的成年皇子,事實上的儲君,說吐血就吐血,說昏迷就昏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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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鐵定是要出大事的!

  嘉靖沒有看他。

  他慢慢地從御座上走下來,玄色道袍的下擺拖在金磚上,發出細微的沙沙聲。腳步不疾不徐,靴底踏在磚面上,每一步都踏得極穩,像是在丈量什麼。

  黃錦的餘光追著那道玄色的身影,看著他一步一步地走下御座前的台階,看著他轉過殿中央的銅爐,看著他走向南窗。

  窗欞上的明瓦已經有些年頭了,透進來的光昏暗而朦朧。

  嘉靖伸手推開窗戶。

  「吱呀——」

  窗欞發出悠長的聲響,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的嘆息。

  一股寒風從窗外猛地灌了進來。

  風中裹挾著遠處隱約的雷聲,在天際線上緩緩滾過,又緩緩消散。

  天空低垂,鉛灰色的雲層壓得很低,邊緣泛著一種不祥的青灰色,層層疊疊,翻湧著,像是有看不見的巨手在攪動這滿天的烏雲。

  嘉靖站在窗前,負手而立。

  面容在陰沉的天光中顯得有些蒼白,又有些清癯,眉眼間那股久居上位的威嚴被風一吹,非但沒有消散,反而在這陰沉的天色中顯得愈發濃烈。

  他望著窗外的天空,望著那厚重的雲層和隱隱閃動的雷光,沉默了很久。

  良久,嘉靖開口了。

  聲音不大,語氣平靜得近乎淡漠,可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的鐘聲,悠遠、沉重,在殿中迴蕩。

  「天道靡常,惟德是依。」

  黃錦伏在地上,額頭死死地抵著金磚,渾身僵硬,仿佛連呼吸都停了。

  他不敢想,不敢猜,更不敢應……

  嘉靖也沒有和他說話的意思,目光只是遙望著那陰沉的天際,仿佛,在等待著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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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裕王府。

  午時已過,天光卻比清晨時更加昏暗。

  鉛灰色的雲層透不下一絲陽光。風裹挾著隱隱約約的雷聲,吹得府門前的旗杆嗚嗚作響。

  府門大開。

  門前的石階上站著兩排太監和侍衛,個個面色凝重,大氣都不敢出。

  偶爾有太醫的藥童拎著藥箱匆匆進出,腳步急促而慌亂,靴底踩在石板上發出清脆的聲響,在寂靜中顯得格外刺耳。

  正殿前的庭院裡,已經站滿了人。

  最先到的是太醫。

  太醫院院使徐偉是第一個趕到的。他連官帽都沒來得及戴正,髮髻鬆散,幾縷花白的頭髮從鬢角垂下來,被風吹得凌亂不堪,緊隨其後的是太醫院院判李可大,以及四五位當值的太醫。他們同樣面色凝重,腳步急促,進了府門連寒暄都顧不上,徑直被王府太監引著往後殿去了。

  然後是內閣。

  嚴嵩到的時候,轎子剛在府門前落下,帘子便從裡面掀開了,他沒有等人來扶,自己撐著轎槓站了起來,動作比平日快了許多,快得不像一個八十歲的老人。他的面色沉靜如水,花白的鬚髮在陰沉的天光下泛著暗淡的銀光,看不出任何情緒。

  嚴嵩在嘉靖身邊二十年,從未在任何人面前露出過急迫之態,無論多大的事,多急的報,他永遠是不緊不慢、從容不迫的樣子,今天,他的腳步比平時快了許多。

  嚴世蕃跟在他身後,肥碩的身軀將那件半舊的蟒袍撐得緊繃繃的,他的目光在王府門前掃了一圈,嘴角微微動了動,想要說什麼,看了嚴嵩一眼,又把話咽了回去。

  高拱面色鐵青,嘴唇緊緊抿著,一雙眼睛死死地盯著後殿的方向,仿佛要穿透那幾重院牆,看清裡面的情形。

  徐階比他早到一盞茶的功夫。

  他是從西苑直接過來的,轎子走得極快,四個轎夫幾乎是一路小跑,轎簾掀開的時候,徐階的面色蒼白得近乎透明,花白的鬍鬚上還沾著幾滴冷汗,像是從水裡撈出來的一樣。

  他站在庭院中,雙手攏在袖中,目光落在那扇緊閉的殿門上,一動不動那雙渾濁的老眼中,翻湧著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

  張居正、吳山、譚綸這幾位裕王的老師,落在他身後半步,低聲交談幾句,又很快沉默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時不時地望向那扇緊閉的殿門。

  廊下,司禮監的太監們也在,呂芳站在最前面,面色沉凝,雙手垂在身側,紋絲不動,陳洪和孟昭站在他身後,庭院中,人越聚越多,卻越來越安靜。

  沒有人說話。

  沒有人寒暄。

  甚至連交頭接耳都沒有。

  所有人都只是站著,等著,望著那扇緊閉的殿門。

  隨著時間的推移,徐階面色漸漸白了,籠在袖子裡的手在發抖。

  不是冷的。

  是怕。

  裕王是他徐階最得意的作品,是清流一黨苦心經營了十年的根基,是大明朝未來的希望。

  如果裕王出了什麼意外……

  徐階閉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將那股寒意壓在心底。

  他不敢往下想……

  高拱開始在庭院中來回踱步,從東牆走到西牆,從西牆走到東牆,靴底踩在石板上發出「篤篤篤」的聲響,在寂靜的庭院中顯得格外刺耳。

  有人看了他一眼,沒有說話,高拱也不在乎。

  嚴嵩站在廊下,佝僂著身子,雙手拄著拐杖,面色沉靜如水。

  他的目光落在庭院中那棵光禿禿的老槐樹上,一動不動,像是入定了。

  沒有人知道他在想什麼。

  嚴世蕃站在他身後,肥胖的臉上看不出什麼表情,可他的眼睛出賣了他。

  那雙細長的眼睛裡,有一種極力壓抑的、幾乎要溢出來的……期待。

  所有人都在等,等那扇門打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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