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難言之隱,一掃而空


  景王府。

  天黑得更早了。

  鉛灰色的雲層從午後就開始聚攏,到了申時,天色已經暗得像黃昏。北風颳過,裹挾著遠處隱隱的雷聲,吹得廊下的燈籠東搖西晃,幾盞已經熄滅的燈籠在風中打著旋兒,發出吱吱嘎嘎的聲響。

  府門前的石階上,已經落了一層薄薄的灰塵。

  沒有人掃。

  景王就藩的日子定在二月初九,還有不到六天。

  府里該打包的都已經打包了,該遣散的也已經遣散了。庫房裡的金銀器皿、珍玩字畫,一件一件地登記造冊,裝進木箱,貼上封條,等著隨車駕一起運往德安。

  下人們進進出出,搬著大大小小的箱籠,腳步聲雜亂而沉悶。沒有人說話,沒有人交談,整個王府像一座正在被搬空的倉庫,只剩下機械的搬運聲和偶爾的咳嗽聲。

  

  廊下的紅紗燈已經摘了大半,剩下幾盞還掛著,裡面的燭火燒得差不多了,只剩豆大一點光,昏昏暗暗地照著空蕩蕩的庭院。

  後殿。

  朱載圳坐在暖閣的太師椅上,面前的紅木桌上擺著幾碟小菜和一壺酒。

  菜沒動過,酒喝了大半。

  他靠在椅背上,半閉著眼睛,面色潮紅,仿佛剛剛經歷了一場大戰,事實上,的確是經歷了一場大戰。

  前天晚上來的那個神秘人說話神神叨叨的,讓他想起了自己的父皇。

  不過,他不怎麼信他的話,兩天過去了,一切如常,心如死灰的他早已經不抱任何希望了……

  除了……

  那枚丹藥。

  是真的香啊!!

  一舉解決了他最大的痛處。

  難言之隱,一掃而空!

  所以,他還想再多要幾枚。

  他端起酒杯,又灌了一口。

  就在這時,暖閣外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那腳步聲很急,很亂,踩在廊道的石板路上發出「噔噔噔」的脆響,由遠及近,越來越清晰,越來越慌亂。

  不止一個人。

  朱載圳的眉頭皺了一下。

  他放下酒杯,靠在椅背上,半閉著眼睛,等著那腳步聲靠近。

  「王爺!王爺!」

  暖閣外傳來太監尖細的聲音,帶著幾分掩飾不住的驚慌和……某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

  不是害怕,不是恐懼,而是一種……興奮?

  朱載圳的眉頭皺得更緊了。

  他沒有睜眼,只是含混地「嗯」了一聲。

  「王爺!」太監的聲音更急了,幾乎是在門外喊出來的,「裕王……裕王殿下……」

  朱載圳的身體猛地一僵。

  他睜開眼睛,瞳孔微微收縮。

  裕王?

  他死死地盯著暖閣的門,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咽了一口唾沫。

  「裕王怎麼了?」

  他的聲音沙啞,帶著一種他自己都沒察覺到的小心。

  殿門被推開。

  一個小太監的身影出現在門口。

  他的面色潮紅,不知道是一路跑的還是因為別的什麼原因,嘴唇微微發抖,眼睛裡閃著一種奇異的光。

  他跪在門口,喘了幾口氣,然後抬起頭,看著朱載圳,一字一頓地說道:

  「裕王殿下……吐血昏迷了!」

  這句話落地的瞬間,暖閣中的空氣仿佛凝固了。

  朱載圳的手猛地攥緊了椅子的扶手,指節泛白,青筋暴起。

  他的眼睛死死地盯著那個小太監,瞳孔中翻湧著驚濤駭浪。

  他的呼吸急促了起來,胸膛劇烈地起伏著,手在發抖。

  不是因為害怕。

  是因為太激動了。

  「消息……屬實?」他的聲音沙啞得幾乎不像自己的,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喉嚨里擠出來的。

  小太監連連叩首:「千真萬確!裕王府那邊已經傳遍了,太醫們都去了,內閣的幾位閣老也都去了……」

  朱載圳沒有說話。

  他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轉機。

  真的來了。

  他想起那個神秘人說過的話——「變化就在這幾日之內。」

  裕王吐血昏迷!

  這就是變化。

  朱載圳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心中翻湧的情緒,面色恢復了慣常的頹喪。

  他看了那個還跪在門口瑟瑟發抖的小太監一眼,聲音沙啞而淡漠:

  「知道了。下去吧。」

  小太監愣了一下,似乎沒想到景王的反應會這麼平淡。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叩首退了出去。

  殿門在身後合上。

  暖閣中又恢復了寂靜。

  朱載圳一個人坐在太師椅上,目光落在窗外那片陰沉沉的天空上,久久不動。

  遠處的雷聲又響了一聲,比之前更近了一些。

  風灌進來,吹得燭火猛地一暗。

  朱載圳端起酒杯,一飲而盡。

  酒液入喉,火辣辣的。

  他的嘴角微微上揚,露出一絲淺笑。

  轉機啊!

  ※※※

  裕王府

  一個時辰後

  殿門終於開了。

  所有人的目光同時投向那個方向。

  徐偉走在最前面。

  他是太醫院院使,在太醫院二十餘年,伺候過三任皇帝,什麼樣的場面沒見過?

  可此刻,他那雙總是沉穩如水的眼睛裡,卻透著一股子深深的的困惑。

  李可大跟在他身後半步,面色同樣不好看。

  花白的鬍鬚上沾著幾滴不知是什麼的液體,在陰沉的天光下泛著暗淡的光澤,嘴唇緊緊抿著,眉頭擰成了一個死結。

  兩人在殿門口站定,目光在庭院中黑壓壓的人群上掃過,喉結同時上下滾動了一下。

  徐階第一個沖了上去。

  他的動作快得不像一個五十七歲的人,三步並作兩步,幾乎是小跑著到了徐偉面前,雙手抓住徐偉的胳膊,指節泛白,青筋暴起。

  「徐院使,裕王殿下如何了?」他的聲音沙啞得幾乎不像自己的,帶著一種壓抑到極致的急切。

  高拱緊隨其後。

  他比徐階慢了一步,一把推開擋在前面的一個小太監,幾乎是用肩膀撞開了人群,衝到徐偉面前。

  「殿下醒了沒有?人怎麼樣了?你倒是說話啊!」他的聲音又急又沖,震得廊下的燈籠都晃了幾下。

  嚴嵩沒有動。

  他依舊拄著拐杖站在廊下,佝僂著身子,面色沉靜如水,那雙渾濁的老眼卻緊緊盯著徐偉的面孔,一瞬不瞬。

  徐偉深吸一口氣,又緩緩吐出,像是在醞釀什麼,轉頭看了李可大一眼,李可大苦笑著點了點頭,像是在說「說吧,躲不過的」,這才開口道,「殿下……醒了。」

  這四個字落地的瞬間,庭院中響起一陣壓抑的騷動。

  徐階的身體猛地一震,眼中迸出一陣如釋重負的光,雙肩明顯地鬆了下來,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擔。

  高拱那張鐵青了一整天的臉,此刻終於有了血色,甚至嘴角都微微上揚了一下。

  「醒了就好!醒了就好!」他連說了兩遍,聲音中帶著一種劫後餘生般的慶幸。

  可下一刻,徐偉的一句話,如同一盆冰水,兜頭澆了下來。

  「可是……」

  徐偉的聲音有些艱澀,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艱難地繼續說道:「殿下的下半身……無法動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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