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殘軀難臨天下
「殿下的下半身……無法動彈。」
聲音很輕,但卻仿佛一聲炸雷,庭院中十數號人,呼吸猛的一滯,所有人都定格在了原地。
徐階臉上的血色,在一瞬間褪得乾乾淨淨,高拱臉上的笑容凝固了……
嚴嵩的眉頭終於動了一下,沒有說話,只是將目光從徐偉身上移開,轉向了遠處的天空。
天空低垂,鉛灰色的雲層壓得很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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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道在想什麼。
嚴世蕃站在嚴嵩身後,面色如常,甚至比剛才更平靜了幾分,可他的心臟,卻在這一刻,劇烈的跳動了起來,比剛才跳的更快,更劇烈。
不是因為害怕。
是因為太激動了。
他幾乎是用盡了全身的力氣,才沒有讓自己笑出聲來。
「不能動了,什麼叫不能動了?」徐階的聲音終於響了起來,聲調,已經完全變了。他的眼睛死死地盯著徐偉,眼中帶著一種近乎瘋狂的光芒。
徐偉被這目光逼得退後了半步,額頭的冷汗又密了一層。
「徐閣老,臣……臣等已經盡力了。」他的聲音中帶著一種深深的無力感,「臣與李院判,以及太醫院當值的幾位太醫,共同為殿下診了脈,殿下的脈象……很正常,但是症狀,卻與風痹相似,下半身僵直,無法下床,上半身雖然能動,但也很澀滯……」
「風痹?怎麼會是風痹,殿下才多大?!」高拱忍不住的質問道。
「不是風痹,只是症狀很像,但脈像,一切正常。」徐偉無奈的搖了搖頭,「老夫慚愧,學醫這麼多年,還真沒有見過類似的病例,殿下的脈象十分正常,非但沒有隱疾,甚至可以說是……比常人還要康健幾分。」
李可大在一旁點頭附和:「臣等又仔細檢查了殿下的四肢軀幹,未見任何外傷、腫痛、畸形。殿下神志清醒,言語清晰,上半身活動自如,飲食如常,只是……」
他頓了頓,像是在斟酌措辭。
「只是下半身,從腰以下,全無知覺。針刺不知疼,掐捏不知痛,完全無法動彈。」
徐階的手在發抖,現在他的心思,已經不在裕王的病情了,而是在另外一件要命的事情上。
「會不會是中了毒?!」一旁的吳山突然開口道。
「中毒?!」
此話一出,在場眾人俱都是一僵,所有人都感覺到一股子寒意自脊椎骨向上蔓延,甚至有好幾個人怒視吳山。
這話怎麼能說?
這話怎麼能在這裡說?
你特麼瘋了嗎?
…………
徐偉倒是很鎮定,他搖了搖頭,語氣果斷:「臣等已用過經過多方驗證,殿下未見任何毒物反應,殿下的飲食起居,臣也一一問過王府的太監,與平日無異,絕不是中毒。」
李可大猶豫了一下,開口道:「諸位大人,或許不必太過憂心,殿下目前的狀態不是很好,但……正在恢復,或許再過幾日,便能自行好轉。也許十日,也許半月……」
「也許?」高拱的聲音猛地拔高,帶著一種壓抑不住的憤怒,「你跟老夫說也許?」
「高大人……」這時,一直沉默不語的嚴嵩終於開口了,二十年的首輔積壓的威嚴,讓他的話中帶著一絲不容置疑的決斷。
高拱的嘴張了張,終究把後面的話咽了回去。
「該向陛下回報了。」嚴嵩的語氣沉靜,望向了不遠處一直不語的呂芳。
呂芳點了點頭,帶著司禮監一干人等離開了裕王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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酉時三刻,裕王府正殿東暖閣。
殿中的炭火燒得正旺,銅盆里的火光映照在牆壁上,將整座暖閣烘得暖意融融,可這份暖意,卻驅不散瀰漫在空氣中的那股濃重的藥味,和更濃重的壓抑。
裕王朱載坖躺在榻上,面色蒼白如紙,嘴唇上還殘留著乾涸的血跡。他的上半身靠在疊起的軟枕上,一雙眼睛半睜半閉,呼吸急促而微弱。
李氏坐在榻邊,眼眶通紅,手中攥著一塊已經被淚水浸透的帕子。她一動不動,只是那樣坐著,看著榻上的丈夫,像是怕一眨眼,人就不見了。
榻前站著三個人。
徐階、高拱、張居正。
三人的面色都很難看。
徐階站在最前面,雙手攏在袖中,目光落在裕王的臉上,一動不動。
他的面色比裕王好不了多少,花白的鬍鬚微微顫抖,像是在極力忍耐著什麼。
高拱站在他身後半步,面色鐵青,嘴唇緊緊抿著,一雙眼睛在裕王的臉上和身上來回掃視,像是在尋找什麼,又像是在確認什麼。
張居正站在最後面,面色如常,可他的目光,卻一直在裕王的下半身上停留。
「殿下……」徐階終於開口了,聲音沙啞而低沉,「您……感覺如何?」
裕王睜開眼睛,看了他一眼。
那雙眼睛裡,滿是疲憊和茫然。
「徐先生……」他的聲音很輕,輕得幾乎聽不見,「我的腿……動不了了。」
徐階的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強忍著心中翻湧的情緒,溫聲道:「殿下不必憂心,太醫說了,殿下的身體並無大礙,只是……暫時不適,調養幾日便能恢復。」
「幾日?」裕王的嘴角微微扯動了一下,像是想笑,又笑不出來,「徐先生,你跟我說實話,我到底……怎麼了?」
徐階沉默了片刻,深吸一口氣,一字一頓道:「殿下,臣不敢欺瞞。太醫們……目前還未查出病因。但殿下的脈象平穩,身體無恙,臣相信,只需調養數日,定能康復。」
裕王閉上了眼睛,沉默了很久,忽然開口,「景王……什麼時候就藩?」
這句話落地的瞬間,暖閣中的空氣仿佛凝固了。
三人對視了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同樣的東西……
裕王也想到了啊!
「二月初九。」徐階的聲音很低。
「還有六天。」裕王睜開眼睛,看著頭頂的帷幔,目光空洞而茫然,「我這副樣子……父皇會讓他走嗎?」
暖閣中一片死寂。
沒有人回答這個問題。
因為所有人都知道答案。
如果裕王在二月初九之前不能恢復,陛下一定會讓景王留京。
如果僥天之幸,裕王恢復了,陛下也有可能會讓景王留京。
這不是猜測,這是必然。
不管清流們如何想,不管他們有多麼想讓景王滾的遠遠的,但發生了這樣的事情,在明面上,任何一名官員,都不可能在這件事情上面提出反對意見,不僅不能,甚至還要上書請景王留京。
無關立場,無關感情……
只關係到兩個字,國本!
你反對,你就是有異心!
你反對,你就是奸佞!
因為大明朝不能沒有儲君。
就像安徽不能沒有南京。
大明朝的儲君不能是一個癱子!
以殘軀臨天下,上難安宗廟,下難服萬民!
你說裕王剛生了個兒子啊?
呵呵!
這也是事情最有意思的地方了,裕王不是太子!
雖然景王就藩旨意下了,但那只是景王就藩的旨意,不是冊封他裕王為太子的旨意!
雖然已經是所有人心中默認的儲君了,但是,他不是太子啊!
從禮制上來說,不管他有多得人心,不管文官集團有多寵他,都改變不了他的本質身份是一個普通皇子的事實!
在禮法上,他的地位和景王是平等的。
所以,就算是生了個兒子,那也只是一個一個普通的皇孫罷了,不是太孫!
嘉靖不也不會傻到在有選擇的情況下,放著一個活著的健康的成年兒子不傳,傳給一個剛生下來的孫子。
即使是清流文官集團明知道裕王繼位會給他們帶來巨大的利益,明知道這關乎他們的理想,但是在這個問題上,也要打斷了牙齒往肚子裡咽。
這是國本,不是兒戲!
徐階的手在袖中攥得指節發白。
他張了張嘴,想說「殿下一定能恢復」,可這句話到了嘴邊,又咽了回去。
現在說這個,已經毫無意義了,裕王的身體已經不重要了,重要的是景王。
在這一刻,他無比希望景王也來這麼一下!
窗外,雷聲又響了一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