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天怒


  「景王留京,就藩之期另行議定。」

  景王留京的旨意是二月初六自宮中發出的,如同冬日裡最後一縷寒風,無聲無息地滲入京城的每一個角落。

  對於這道旨意,無論是清流,還是嚴黨,亦或是中立者,沒有一個人反對。

  

  即使這個時候,裕王下半身已經恢復了知覺,這道旨意還是發了出去。

  都察院裡的那群烏鴉,在此時,也收斂了他們的黑羽,默默的鑽回自己的窩裡,蜷縮起來,靜待時機。

  裕王府。

  徐階坐在裕王榻前,面色沉靜如水,可攏在袖中的雙手,指節已經攥得發白。

  裕王朱載坖靠在軟枕上,面色依舊蒼白,但比前兩日好了些。他的下半身已經恢復了知覺,甚至可以勉強挪動,太醫說這是好轉的跡象,再過幾日或許便能下床。

  可旨意已經下了。

  景王留京。

  裕王的目光落在帷幔的頂端,空洞而茫然。

  「徐先生……」他的聲音很輕,「父皇是不是……對我失望了?」

  徐階的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強忍著心中的苦澀,溫聲道:「殿下多慮了。陛下留景王在京,不過是權宜之計。待殿下康復,景王終究是要就藩的。」

  「權宜之計。」裕王重複了一遍這四個字,嘴角微微扯動了一下,像是在苦笑,「徐先生,你我都知道,這不是權宜之計。」

  徐階沉默。

  他當然知道。

  大明朝的規矩,親王就藩,一旦定下,從未有收回的先例。

  陛下這道旨意一下,不管將來裕王恢復得如何,景王留京已成事實。而景王一旦留京,事情,就複雜了。

  都察院。

  值房中,幾個御史圍坐在一起,面色凝重。

  「景王留京,這……這不合規矩。」一個年輕的御史忍不住開口道,聲音中帶著幾分憤懣。

  「規矩?」另一個年長的御史冷笑一聲,「裕王殿下如今那副光景,你要陛下怎麼辦?大明朝不能沒有儲君。這道理,你不懂?」

  年輕御史張了張嘴,想要反駁,卻不知道該說什麼。

  是不合規矩,規矩這個東西,有的時候需要看現實,甚至還要朝現實低頭。

  正因為懂,他才覺得憋屈。

  這些年,清流一黨苦心經營,好不容易讓裕王坐穩了儲君的位置,眼看著景王就要就藩,一切都將塵埃落定,可偏偏在這個節骨眼上,裕王出了事。

  吐血,昏迷,下半身無法動彈。

  雖然太醫說已經在恢復了,可誰知道恢復之後會不會留下什麼後遺症?誰知道將來會不會復發?

  這些事,沒有人敢拿到明面上說,可大家心裡都清楚。

  景王府

  相比於朝堂上的暗流涌動,景王府的變化,幾乎是肉眼可見的。

  二月初六之前,這座王府還是京城中最冷清的所在。

  門可羅雀,說的就是這樣的地方。

  可這一切,從二月初六開始,變了。

  旨意傳出的當天下午,就有人登門了。

  到了傍晚,景王府門前那根冷清了一年的拴馬樁上,終於又拴上了幾匹馬。

  府門前的石階,不知什麼時候被人掃過了。

  門楣上的匾額,也被人擦了一遍,在夕陽的餘暉中泛著淡淡的光澤。

  廊下那幾盞快要熄滅的紅紗燈,被換上了新的蠟燭,燭火通明,照得整個庭院亮堂堂的。

  下人們的腳步不再沉悶了,說話的聲音也大了一些,甚至有人在笑。

  整個景王府,像是被注入了什麼活氣,一夜之間,從一座死氣沉沉的倉庫,變回了一座生機勃勃的王府。

  後殿。

  朱載圳坐在暖閣的太師椅上,面前的紅木桌上擺著幾碟精緻的菜餚和一壺上好的竹葉青。

  他的面色依舊潮紅,但那雙眼睛裡,已經沒有了前幾日的頹喪和茫然。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壓抑著的、幾乎要溢出來的……興奮。

  他端起酒杯,一飲而盡。

  酒液入喉,火辣辣的。

  「王爺。」暖閣外傳來太監的聲音,帶著幾分小心翼翼的試探,「嚴府的帖子。」

  朱載圳的眉頭猛地一跳,正待回應,但也不知道為什麼,腦海之中,突然出現了那神秘人說過的話,心中微微一緊。

  「送回去吧,另外,緊閉府門,除了陛下的旨意,誰來也不見!」

  「是。」

  太監捧著燙金的貼子退了出去。

  朱載圳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窗外的夜空中,此時,他竟然有些期盼那夜的神秘人再次光臨,當然,人來不來無所謂,那丹藥,還是需要再來幾粒的。

  ※※※

  二月初九。

  雷。

  這一天,老天爺像是發了瘋。

  從卯時開始,天邊就傳來隱隱的雷聲,那聲音不像是春天的驚雷,倒像是夏天的暴雷,沉悶,厚重,一下一下地撞擊著大地,震得窗欞嗡嗡作響。

  到了辰時,雷聲越來越近,越來越密,一聲接一聲,像是有人在九天之上擂鼓。

  閃電撕裂天空,一道接一道,將鉛灰色的雲層照得慘白。

  然後,雨下來了。

  不是春雨,是暴雨。

  豆大的雨點砸在地上,濺起一朵朵水花,噼里啪啦,鋪天蓋地。

  風聲、雷聲、雨聲交織在一起,像是天地間正在上演一場浩大的交響樂。

  整個京城都籠罩在這場突如其來的暴雨之中。

  白雲觀。

  這座始建於唐代的道教名觀,坐落在京城西郊,歷經數百年風雨,殿宇巍峨,香火鼎盛。觀前的石階被雨水沖刷得鋥亮,兩尊石獅在雨幕中巍然不動,只是渾身上下都淌著水,像是在流淚。

  此刻,觀內一片寂靜。

  沒有道士誦經的聲音,沒有香客祈願的聲音,甚至連雨聲都被那厚重的殿牆隔絕了大半。

  自正月十五以來,白雲觀就變了。

  錦衣衛的人把守了觀門,不許任何人出入,不許任何人靠近,甚至連觀中的道士都被趕了出去,只留下一座空蕩蕩的道觀,和那些被安置在裡面的人。

  何文升。

  趙虎。

  還有那些給周雲逸行了方便的太監、侍衛。

  以及藍道行和他的徒子徒孫們。

  幾十號人,被軟禁在這座道觀里,與世隔絕。

  每天有人送飯送水,一應供應充足,但就是不許出那道門,不許與外界通消息。

  沒人知道為什麼。

  也沒人敢問。

  巳時。

  雷聲更密了。

  閃電一道接一道,將整座道觀照得通明。

  觀中的氣氛有些不安。

  何文升站在大殿的廊下,望著外面鋪天蓋地的暴雨,眉頭緊鎖。他的面色不好看,眼眶烏青,顯然這幾日也沒有睡好。

  「這雨,下得邪性。」他低聲說了一句。

  趙虎站在他身後,面色蒼白,嘴唇微微發抖,不知道是冷的還是怕的。

  藍道行坐在大殿的蒲團上,閉目打坐,面色沉靜如水,可他手中的拂塵,卻在微微顫抖。

  午時。

  雷聲達到了頂點。

  一道閃電劃破天際,像一柄巨大的劍,從九天之上劈落下來,直直地斬向白雲觀。

  那道光太亮了,亮得天地間只剩下一片慘白。

  然後,雷聲炸開了。

  那一聲雷,不是普通的雷。

  它太大了,大到整座京城都聽到了。

  大到坐在西苑玉熙宮中的嘉靖帝,都感受到了腳下地面的震動。

  大到京城中無數百姓從屋裡跑出來,仰頭望向西郊的方向,看到那一道沖天的火光。

  大到裕王府中正在調養的裕王朱載坖,猛地睜開了眼睛,面色慘白。

  大到景王府中正在喝酒的朱載圳,手中的酒杯啪的一聲掉在地上,碎成了幾瓣。

  大到內閣值房中的嚴嵩,手中的紫砂茶壺滑落,摔在地上,茶水濺了一地。

  大到都察院值房中的御史們,一個個面色慘白,呆若木雞。

  接著,便是無數道雷聲,持續了很久。

  然後,一切歸於沉寂。

  雷聲停了。

  雨也小了。

  烏雲散去,陽光從雲層的縫隙中透下來,照在被暴雨沖刷得乾乾淨淨的京城上空。

  白雲觀的方向,升騰起一股濃煙。

  像是一團大蘑菇。

  錦衣衛的人最先趕到。

  他們是最近的一批人,本就守在白雲觀外圍,可那一聲雷太猛了,他們趴在地上,直到雷聲停了才敢抬起頭來。

  然後,他們看到了那巨大的蘑菇。

  蘑菇消失之後,白雲觀不見了。

  不是被燒了,不是被炸了,是不見了。

  整座道觀,殿宇、樓閣、廊舍、圍牆,所有的一切,全都消失了。

  原地只留下一個巨大的深坑。

  坑的邊緣,泥土被燒成了焦黑色,冒著青煙,空氣中瀰漫著一股刺鼻的氣味,像是硫磺,又像是別的什麼。

  何文升,趙虎,藍道行,還有那些被軟禁在白雲觀中的幾十號人,全都不見了。

  不,不是不見了。

  是灰飛煙滅。

  錦衣衛指揮使朱希孝親自趕到現場,站在巨坑邊上,面色駭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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