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執念
章毓臉上的紅痕突然疼到刺骨。
那是衛徐第一次對她動手,那個曾恨不得將天上的星星都送給她的人,在流光歲月的侵蝕下,已然面目全非。
可分明,他納元氏的時候亦曾是那般痛苦的。
什麼獨愛,什麼家族責任,什么子嗣責任,不過都是他編織的藉口!
她的阿嘢這麼優秀,他們全然看不見!
家族重擔瞬間砸下的時候,她的阿嘢才及冠,死老太婆捨不得夜域,他便殺入天閣,身中數刃擊殺閣主,嘔心瀝血,坐穩天閣!
就算這樣,他們依舊不滿意,寧願將夜域交給一個野種,也遲遲不讓她的阿嘢擔任衛家家主!
這一切,不過是因為阿嘢是她的孩子,所以生下來就不被死老太婆喜歡罷了!
陽光陰影籠罩下,章毓眸色陰鷙難辨:「誰的人?」
章松平吞咽了口口水:「衛府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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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阿妹,會不會是老夫人察覺到了什麼?」章松平緊張問著。
若真讓衛老夫人查到當年下藥一事,章毓、乃至整個章家便都完了。
這些天,一系列刺激打在章毓心中,她沉寂了良久,終是抬頭堅定地看向章松平。
「哥,我們不能再等了,必須先下手為強!」
章松平還是有些謹慎的,畢竟,章家能走到如今,終歸是依託於衛家。
此事若真動刀,定不能善終,到時候,章家的這一切安穩和繁華就沒了。
「阿妹,這事要不再商量一下?阿嘢呢?」
「哥!」見章松平竟還想找衛子嘢商議,章毓失望蹙眉起身。
「若不是當初趁機給老太婆下了藥,讓我拿到了掌家權,你真當章家能這麼快翻身嗎!」
章毓緊緊攥著章松平的衣領,雙眸被怨恨刺到猩紅不已:「你別忘了,當年章家最難的時候,那死老太婆是怎樣冷眼旁觀的!」
當年的衛家用不著聯姻,所以比上不足比下有餘的章家,全靠章毓和衛徐的那點情誼一步步走入頂層圈。
可實力不夠,純靠衛家這樣拔苗助長,反倒將章家的安穩破壞,陷入了自身無法抵抗的危機。
衛老夫人看不起章家這樣的小門小戶,更看不上德不配位卻貪婪的庸才。
衛徐自己選的人,罩得住是他的本事,罩不住,也是章家活該。
所以在興修水利時,橋洞因貪墨坍塌,死傷無數,皇帝震怒,任衛徐和章毓怎樣哀求,衛老夫人都只是冷眼旁觀。
最終,主犯章父直接承擔所有罪責,在監獄被迫畏罪自盡。
這事,章毓記了一輩子。
在之後,衛老夫人求什麼,她便作對去毀掉什麼。
斗到如今,兩人早已是你死我活的結果,章毓沒時間在猶豫了。
章松平張了張嘴,最後只是沉默嘆了口氣。
……
夜晚。
一道身影穿梭於衛府,行至庫房,剛想開鎖。
身後悄然出現另一人,如鬼魅般,無聲無息:「老夫人有令,開鎖者,死。」
衛子嘢手一頓,回身看去:「夜域的人?」
或是沒想到衛子嘢會親自來,暗衛一頓,單膝下跪行禮:「屬下該死,不知是世子來訪。」
衛子嘢看著他,又看了看庫房門,「祖母的令?」
暗衛:「是的世子,老夫人說,帳本若有什麼問題,盡可直接去問她。」
已知帳本完美無暇,帳房先生卻一波一波換著。
過于謹慎完美,本身便就成了問題。
可沒有親眼見到,衛子嘢內心便始終接受不了這答案。
望著眼前的庫門,他知道,章毓再謹慎,也動不到此。
若真買了不該買的,從衛老夫人這的帳本一比對,問題便能清晰顯露。
衛子嘢站在衛老夫人員外,沉默佇立著,直到清晨。
露水從花瓣滴落,衛老夫人的房門緩緩才打開。
衛子嘢的眉眼被寒霜裹挾,他緩緩抬眸,終是一揮衣袍,將一身露氣甩去,這才堅定踏入她的房內。
「祖母。」
衛子嘢雙膝下跪,恭謹行禮。
衛老夫人沒說話,被伺候著洗漱完,又慢慢吃了早飯、喝完藥,這才讓人叫他進內堂。
「一夜未睡,還是那般急躁。」
衛老夫人躺在軟榻上,身上蓋著細軟,安詳閉著眼。
衛子嘢看了眼她乾枯的臉,雙膝下跪:「驚擾祖母,請祖母責罰。」
「章毓還能給衛家培養出一個孝悌忠信俱全的家主,便罪不致死。」
衛老夫人緩緩睜眼,視線落在衛子嘢身上:「也用不上你來此替她贖罪。」
「……」
意識到什麼,衛子嘢脊背一涼,錯愕抬頭看向衛老夫人:「祖母,你、你早已知曉?」
「知道。」
衛老夫人望著虛空,似陷入了回憶的沉思:「是何時知道的呢?」
「哎,罷了罷了。」
衛老夫人似輕撫紅塵,輕易便將這件索其命之大事,如翻書一樣,翻了過去。
「那個庫房我令人燒了,以後,莫再提了。」
衛子嘢眸子一顫,一時不知應當作何反應。
是啊。
衛老夫人這麼精明的人,就算章毓趁她病想要她命,可她依舊能存活至今,便足以證明一切。
只是,衛子嘢不解,衛老夫人並非以德報怨之人,又怎會接受被這樣傷害?
而他……受害者輕描淡寫,害人者費盡心機,他夾在中間,不上不下,不知去留。
「祖母,對不起……」衛子嘢眼角赤紅,挫敗垂下了頭。
「阿嘢。」衛老夫人慈愛朝他伸手。
衛子嘢跪著上前,輕輕握住了她的手。
「衛家已經經不起折騰了,過去的事,便都讓他過去吧。」
「有些事情的發生,要麼接受,要麼從一開始就拒絕,若接受後又心生不甘,便容易產生執念。」
衛子嘢喉結滾動,第一時間想到了沈明姝。
執念——誰又逃得過執念。
這一切,不都是因執念造成嗎……
「阿嘢,你是哥哥,更看得明白阿垣過去的委屈,我希望你以身作則——放下過去,放過自己。」
衛老夫人用力拉著衛子嘢,眉眼裡充滿了掛念。
「祖母老了,衛家日後只能靠你兩兄弟了,祖母希望,衛家子弟皆能以衛家興衰為己任。」
「你,明白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