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你和你母親真像


  章毓總以為自己和衛老夫人鬥了一輩子,其實,衛老夫人這一生都只為幫著衛叢御守護衛家。

  衛老夫人又何嘗不怨?

  她怨衛叢御自私,率先離開,將爛攤子丟給她,又怨子孫被情愛所誤,眼睜睜看著衛家衰落至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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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怨到一度想要將衛家拉下地府,她再和衛家祖先請罪,繼續守護。

  好在,天不亡衛家。

  在兩個曾孫落地前,她還有時間替它們掃清障礙。

  衛子嘢被她枯瘦的手緊緊拉著,所感受到的,只有一場空以及更深的迷茫。

  「祖母,你為何要答應衛垣和沈明姝的婚事?你明知我和她——」

  「阿嘢。」

  衛老夫人打斷衛子嘢,眉宇間已然多了疲倦:「成大事者,怎可為小情所困?」

  「你若還喜歡,待日後衛家穩定下來,便讓她跟了你兩兄弟。」

  「高門大院,鎖在府內,誰家也都是這麼過來的。」

  「終歸是一個妾,懷了便生,養在你二人正妻名下,也都將是衛家人。」

  衛老夫人將破壞倫理的話說得如此隨意冷漠,衛子嘢聽得心裡一陣發寒。

  他感受著四周壓抑的蒼涼,喉結瘋狂滾動著,頓了良久,最後只問。

  「衛垣他,接受了?」

  「……」

  衛老夫人視線渾濁,幽幽轉向衛子嘢,點了點頭,便又閉上了眼。

  衛子嘢強壓心底的冷意,將衛老夫人的手放下,起身離開。

  不多時,一婆子在衛老夫人耳邊提醒,「老夫人,來了。」

  衛老夫人重新睜開眼,眸底毫無半分倦意。

  「嗯,安排了吧。」

  「是。」

  ……

  這一天過得很快。

  沈明姝坐在窗前,沾水的指尖在岩石上推演著一切。

  陽光逐漸西斜,茶盞換了又換,終於,衛老夫人的菊園傳來了響動。

  沈明姝指尖一頓,抬眸看去。

  衛垣站在院門口,定定看著她。

  他沒進,沈明姝亦沒出。

  到了這一步,有些恩怨應該終了,衛垣需要這一天,衛子嘢也需要。

  唯獨她,不再需要。

  ……

  衛垣走了,他去討他的債。

  而沈明姝靜立良久,又再度坐了下來。

  指尖沾水,她重新推演。

  最後認定——章家不會散,章毓也不會死。

  衛老夫人的目的是:

  讓衛子嘢看清章毓,和衛垣一起,安心將衛家發揚光大。

  讓衛垣拿到衛家給的補償,徹底斬去前塵舊怨,壯大自己,反哺衛家。

  讓沈明姝和陸呦呦肚子裡的孩子,能有一個更安全的環境誕生。

  而這些,不需要章毓死,只需讓章家放棄章毓,徹底成為衛家日後在朝堂之上衝鋒的棋子。

  ……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

  宮禁遇刺,御駕臨危,原禁軍統領衛子嘢挺身護駕,秉公嚴查,究得逆首乃其親舅章松平。

  不徇私親、盡除宮闈隱患,風骨可嘉,擢衛子嘢官升大理寺少卿,賞錦緞百匹、良田千畝、黃金五十鎰,晉封世襲郡侯。

  衛府二公子衛垣,待考科舉,身無官職,卻心繫國事,釐清罪證,忠正有才。

  朕特賜殊恩,賞御前御製文寶、翰林書院典藏典籍,另賜陸勛貴女陸呦呦良配,著禮部擇吉日督辦婚典,特賜重金安家。

  著二人各守本心、恪盡職守,忠貞持正,匡扶朝綱。

  欽此。」

  後院事發至今,唯衛徐遲遲沒弄明白這一切到底是怎麼回事。

  章毓唯一的親哥章松平一死,章家大房便算是徹底落寞。

  對此,向來偏向母親的衛子嘢面無表情,只是恭敬領旨。

  「臣衛子嘢,謝陛下隆恩,臣必恪守法度、持正斷刑,鞠躬盡瘁,以安社稷。」

  衛垣倒是因賜婚頓了良久,但和衛徐一對上視線,他還是跟著衛徐俯身。

  「臣,衛氏闔府領旨,謝主隆恩!」

  「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

  消息傳到沈明姝這,她也算徹底看清了衛老太這步棋。

  不禁感慨衛老夫人的大膽——她竟敢用天子的安危為棋路,一步步領著衛家兩兄弟再次相遇,重新走上正軌。

  衛子嘢因此以官職掌權、爵位掌尊,一步到位,重新奠定衛府在京城的威望。

  而衛垣,帝王親授文名,徹底坐穩士林清流名望,加之與陸家聯合,盡顯未來頂峰之氣。

  一招,育兩虎,震山林,還精準拔除章家『毒瘤』。

  沈明姝脊背升騰起陣陣冷寒之意,手掌不自覺輕撫上腹部——若非它,沈明姝在衛老夫人手下,當真毫無半分勝算。

  好在,一切還算順利。

  ……

  梅院,終是成了章毓的幽靜地。

  一切待遇從舊,甚至更優,卻終日蒙灰,再無半點活氣。

  衛徐至此,站在院外,望著死寂一片的內院,眸光複雜,卻並未入一分。

  轉身離開。

  沈明姝看著他如今的不聞不問,不經想起三年前,每每有衛徐在的時候,章毓對上衛老夫人才稍微有幾分好臉色。

  不是她隱藏住了對衛老夫人的氣,而是有衛徐接住了她的怨,安撫了她的氣,或是化解,或是轉移。

  那時的章毓,還只是冷傲,而非刻薄。

  三年過去,沈明姝雖不知道章毓具體經歷了什麼,但也能知道,她如今,是因衛徐的轉變而轉變。

  沈明姝理不清其中對錯,只能藉此警示自己——莫因他人,喪失自己。

  「噔噔——」

  房門被敲響。

  沈明姝輕喚:「姨娘。」

  「……」

  房內毫無動靜,沈明姝不覺得章毓會是個自盡的性子,但還是主動推開了門。

  門內靜得可怕,唯有一息綿長又滯澀的呼吸。

  章毓躺在床上,睜著眼,眼底翻湧著崩潰、絕望與不甘,可面上一片死寂,沒有淚痕,只有眼底一層蒙不散的灰敗。

  沈明姝垂下眸,從懷裡拿出藥膏,跪在她床邊,如往日一樣,柔和掰開她的手指,給她的手心上藥。

  章毓眼睫顫動了幾分,她扭頭,再度看著沈明姝這副低眉順眼的模樣,不再冷傲,嗓音沙啞。

  「你和你母親真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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