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往後人生,各行其路。


  阿妹兩字重重砸在衛子嘢心上。

  這一瞬,他想起第一次見沈明姝的那個雨夜。

  那時,他從練武場歸來,一眼便瞧見大堂跪著個擦地丫頭。

  走近,她抬眸,滿臉雨水,滿身泥濘,那雙眼眸卻亮得嚇人。

  「明姝見過表哥。」

  額頭結結實實的磕地,衛子嘢被嚇得後退了一步,蹙眉:「誰是你表哥!」

  那時,章毓也是這樣輕描淡寫道:「你若考上狀元,這便是你的阿妹。」

  如今,三年過去,狀元達成,名義落定,簡直可笑!

  「母親!她如今這名聲怎可來污了您!此事,我不同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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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章毓也不再慣著:「我如今是章家人,又何須你同意!」

  章毓冷哼:「來人!收拾好東西,走!」

  「是!」

  見章毓扶著沈明姝下床,衛子嘢攔在章毓面前,不可理喻道:「母親!她留在衛府是皇上的密令!你想抗旨嗎!」

  章毓卻道:「既是密令,你不說,何人能告狀?」

  說著,一個婆子便拿來了下人的衣衫,給沈明姝穿上。

  衛子嘢震怒:「您這置我於何地!」

  章毓看著他,狠狠嘆了口氣:「阿嘢,不管我和你父親如何,章府永遠都不會對你關閉,你隨時來便可。」

  「……」

  沈明姝聽到這,垂著眸,盡力降低著自己的存在。

  如此已是她能做到最好的一步。

  後續,便只能看陸家那邊的態度了。

  但有陸言之在,她只要能保持和衛垣的距離,陸家想留一個官位還是簡單的。

  「母親。」

  衛子嘢沉沉盯著沈明姝這張虛假的乖順,後知後覺意識到,如今所發生的這一切,或許沒那麼簡單。

  「我需要和她聊聊。」

  「!!!」

  沈明姝下意識往章毓身後一縮,滿臉抗拒:「姨、姨娘,我疼、咳咳——」

  沈明姝忍著痛,費力說著:「以後、咳咳咳——以後有機會再談……」

  「公事。」

  他抬眼,望著章毓的瞳色沉得像深冬寒潭,無淚,無怒,無悲,只剩一層涼薄的孤寂。

  「還請母親別再讓孩兒為難。」

  「……」

  沒有哪個母親不會對離異的孩子感到虧欠,儘管她也曾對衛子嘢的態度心寒。

  章毓紅了眼,撇開頭:「一刻鐘。」

  沈明姝心一緊,可看著章毓離去的背影,她又無可奈何,只能強忍恐懼,和衛子嘢保持距離。

  衛子嘢看著她的恐懼,面上說不上是嘲諷,還是自嘲。

  「這便是你的報復嗎?」

  「……」

  衛子嘢肩線繃得鋒利如寒玉,身形不見半分失態,卻比以往更顯涼薄疏離。

  沈明姝吞了口口水,感受著那份痛,沒說話。

  衛子嘢抬腳靠近,沈明姝便一步步後退:「說你睚眥必報、說你滿腹心機、說你心狠手辣——」

  沈明姝撞在窗台上,被衛子嘢包圍在懷裡:「所以你在加倍報復給我看?」

  「……」

  「說話!」衛子嘢低吼著掐起沈明姝的臉。

  在這張蒼白白淨的臉下,脖頸的青紫顯得格外可怖。

  可饒是怕成這樣,沈明姝眼底依舊含著一絲倔強。

  弱小,卻總能掀起滔天巨浪!

  「沈明姝,你果真是好樣的。」

  衛子嘢眼底的危險沁透著殺意,他輕挑起沈明姝那根扭曲的手指,緩慢摩挲著。

  「看來,某些教訓還沒讓你吃夠。」

  「……」

  沈明姝抽回自己的手,眸底的冰冷不比衛子嘢少半分。

  「衛子嘢,我若是你,便不會總嘴硬給自己招恨,卻又做不到。」

  她狠狠推開他,沙啞乾澀的聲音里,分明脆弱至極,卻又滿是挑釁。

  「我等著你,有朝一日,殺了我。」

  「……」

  四目相對,一室死寂,連周遭器物都似被二人之間翻湧的戾氣凍住。

  兩人之間,再無半分舊日溫情。

  沉沉眸光下,翻湧著積怨與惱恨,誰都不肯率先移開目光,不肯示弱,不肯迴避彼此眼底濃烈的憎惡。

  這一眼,似將過往情愛盡數歸零,只剩刻骨仇怨,橫亘二人中間,再無轉圜餘地。

  ……

  當年章家勢微,章毓的嫁妝並不多。

  但衛府許久沒出現過這樣的陣仗,看著一箱箱東西往外搬,所有人噤若寒蟬。

  低眉順眼,沉默盲幹,不敢發出一點聲響。

  衛子嘢站在廊下,望著章毓一如往常般雍容端莊、一步一步朝著大門走去,頭顱高昂,似刻意、又似勉強,始終維持著應有的體面。

  她周邊的丫鬟婆子很多,都是屬於她的人。

  其中,沈明姝身姿頎長,四肢纖細,肩背單薄,在一眾人群里格外明顯。

  她低垂著頭,一襲衣袍空蕩蕩襯著身形更加高挑纖弱。

  風骨清峭,面上分明毫無表情,卻依舊能讓人看出她面下的迫切和隱忍。

  衛垣看著她一步步走出衛府,並未有半分停留、回眸,心底的涼一寸一寸擴大。

  誰都沒想到,沈明姝從一開始拉他入局,便是為了——背叛他。

  全天下,再也沒人比沈明姝更知道他對章毓的恨,可就算如此,她依舊半點情分都不認。

  轉頭便成了他仇敵的義女。

  好、真是好樣的!

  衛垣眸色逐漸染上陰冷的寒涼,指骨緊纂,泛著青白。

  可饒是如此,他心底任由一刻期待。

  他期待沈明姝回眸,哪怕為他多出半刻停留,他也願意重新相信她,重新將骨哨給她……

  或是極致失望後,這點微不足道的期盼成了真。

  上馬車時,沈明姝等候間,微微側身,朝他這邊看了一眼。

  這一眼,瞬間將衛垣面上的冷硬擊潰,他不自覺朝前離她進一分。

  可暗衛出現,將沈明姝留下的骨哨,重新歸還給了他。

  「……」

  看到被留下的骨哨,衛垣眸光劇烈顫動,心口驟然一空,像是被生生剜去一塊血肉,鈍痛順著四肢百骸漫開。

  她知道……

  沈明姝見骨哨安全被歸還,心底的那份念想也跟著徹底消失。

  這一刻,她說不上是失望還是悲傷,衛垣待她已是極好,就算斷了骨哨,也是一種擁有正常理由的生氣發泄。

  她未說明意圖,背叛他,本就理虧在先。

  可或許是衛垣表現出的偏愛和深情太過炙熱豐滿,以至於令沈明姝有種錯覺——他會理解包容。

  可都是人心,都會有失望,衛垣便在對她的自私失望。

  可,他想要的太多了,名、利、甚至婚姻和未來,他此遭分明都得到了。

  卻依舊吝嗇於給沈明姝一份退路。

  沈明姝又何嘗不失望於他的試探,脖頸依舊隱隱作痛著。

  若骨哨總是不能好好護住她,她不要也罷。

  沈明姝不再貪戀,收回視線,徹底將一切情愫斬斷於此。

  往後人生,各行其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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