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定上安下
書房。
周元盛帶著激動感激的看著沈明姝。
「監院先生今日提出這一方法,當真是令在下豁然開朗,此方法若真能喚醒他們向下的視線,在下這三年才真是愧對了皇上的器重。」
「先生無需如此妄自菲薄,你所付出的,遠比你自己想得多。」
沈明姝拿出一份冊子,眸色灼灼:「尤其是你昔日這篇《安邊良策》,其定上安下的觀點能被皇上賞識,可見你文筆水平之深厚。」
「謬讚了,不過是巧合罷了。」
周元盛沒看到沈明姝面上的異樣,只是帶著些可惜搖頭:「其實,定上安下這個觀點,並非在下首次提出。」
「考前,在下曾拜讀過一篇殘破孤本,上邊所寫,正是平定動亂時刻,最敏感也是最為忠烈之言:群臣分而立,於家國天下不安,若兵只起於皇權,則定上安下,方定國安邦。」
「只是時局不同,若此先生生於今朝,這般忠義清骨定只會更得皇上器重。」
沈明姝呼吸因緊張輕緩起來:「你可知,他是誰?」
周元盛搖頭:「署名被劃,卷本殘破,想來,是觸及一些大家族利益,被反噬至此。」
「至今,尚不知其生死。」
「……」
沈明姝胸口傳來陣陣悶痛,她垂著頭,聲音有些沙啞。
「此本,可還在?」
……
一卷殘本,被火燒,被腳踩,染上泥濘,卻依舊有著不被壓下的桀驁風骨。
皇權至上,百姓安,家國安。
動亂時,群雄爭霸,各路人傑輩出,英雄不再稀有,民心才稀有。
混沌期,皇權分散,有人渾水摸魚,有人心繫百姓,定上安下方為正道。
可皆處於權力巔峰,人心如此,誰又能恭謹交出權力,安於一方?
沈明姝輕撫殘本上的字跡,眼眶發熱,後知後覺理解父親留下影衛的原因。
戎馬一生,他自願將一切毫無保留奉獻給天下。
卻算漏了,人心險惡,讓他再也無法歸家。
「監院大人——」
一條古樸的手帕出現在眼前,沈明姝忙擦去眼淚,生怕弄髒這本就脆弱的殘本。
「謝謝。」
沈明姝接過手帕,不自然看向春雪,「幫我送還回去吧,順便和言之說一下今日對出遊的安排。」
春雪遲疑地看了眼她面上的哀傷,輕聲問:「此卷,可是沈年將軍所著?」
沈明姝沉默了片刻,緩緩點頭:「抄家後,父親許多東西都沒留下,今日聽你提到周先生的策論,覺得熟悉,便試探性問了一下,沒想到——」
沈明姝看看殘卷,帶著欣慰:「不過好在此論也有了傳承,父親若知曉周先生品德如此,定是開心的。」
春雪沉吟垂眸,沒再多問,小心翼翼收好殘卷,轉身離開。
沈明姝看著春雪離開的背影,指尖輕撫白玉佩,眸色黯然。
……
「公子,沈年將軍此般胸懷,觸及利益之廣泛,遂遭此災,監院確早有猜疑,而當年擁兵最甚者……是衛叢御。」
春雪沒料到自己才在沈明姝身邊待上不過十二時辰,便已然完成任務。
沈明姝對她,當真沒有半分隱瞞。
或者說……
春雪面上一僵,她震驚看向陸言之:「公子,監院她——」
看著陸言之面上的平靜,春雪後知後覺意識到,她所謂的蟄伏,不過是兩人之間,一次明晃晃的試探。
可如此,陸言之就不怕沈明姝不高興嗎?
「春雪,你覺得阿姝是個怎樣的人?」
陸言之靠在椅背上,望著房樑上精美複雜的雕刻圖案,思緒既複雜,又空蕩。
春雪見他如此,抿唇,斟酌道:「公子若是懷疑監院會如衛世子所言,借恩復仇,屬下覺得,監院或許會有此般謀劃,但並不一定真會這樣做。」
「……」陸言之眸色一頓,認真看向她:「何意?」
春雪思索著說道:「衛老將軍和沈年將軍之間並非毫無情誼,監院和衛世子之間更是毫無仇怨,衛家於她,終是恩大於仇。」
「監院是個聰明人,她不會故步自封,放任自己陷入仇恨之中無法自拔,相反,她堅韌求生,從未曾想過放棄自己。」
「既如此,這般毫無意義、弊大於利的謀劃,她又何至於此?」
「……」
陸言之眸底壓著暗涌,擰眉認真思索起她這番話。
文武平衡乃是皇帝登基時便已展現的宏圖大志。
他想要的平衡乃是文學壯大,可在有心人眼裡,便成了打壓武學。
沈年想要做表率,交出影衛,去向所有人證明功績在,繁榮亦在。
卻沒算透人心,遭此劫難。
只是,同樣是『貪功冒進,損失慘重』,皇帝對沈衛兩家的態度截然不同。
雖都有抄家雪藏之舉,但衛家也是因衛子嘢初出茅廬,第一次上戰場便創下奇蹟,獲功抵過,這才免去的雷霆之怒。
反觀沈家,除了沈年自願獻出的影衛,皇上便只是象徵性收了沈年一房表面上的財產。
那些留給沈明姝娘倆的私產沒動,大房和二房的錢更是沒動。
至於其他兩房的仕途,也皆是他們對三房的磋磨,無甚品德所致。
沈明姝就算是年幼看不透當下的局勢,但入了衛家四年,又怎會看不透皇帝對衛家專有的打壓?
既如此,她又何必參和一手,毀掉自己的人生?
陸言之內心鬆動了些,「其實,不管阿姝做沒做,我們這些旁人也無法苛責她什麼。」
「畢竟,她和她娘所遭受的罪,也是無法否認的現實。」
「罷了——」
陸言之沉沉嘆了口氣:「終究都是過去的事,放不下也都成定局,又何必庸人自擾。」
「往後,你便安心跟著阿姝,無事別再回來了。」
春雪一頓:「那公子是否需要去和監院道個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