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你我皆是母親兒子,勝負已分
第二天一早,青蕪姒剛在偏廳坐下,崔氏就端了碗粥進來。
「娘,夫君他來了。」
青蕪姒抬眼,「他這麼早來幹嘛?」
「夫君天沒亮就在外頭等著了,說是想跟您說說話。」
青蕪姒沒動,端著碗又喝了一口粥,「讓他進來吧。」
季凌霄進來的時候,臉色不太好看。
他穿著一件深灰色的圓領袍,頭髮梳得齊整,但眼下的青黑遮不住。
「娘。」
「坐。」
青蕪姒指了指對面的椅子,沒有站起來。
季凌霄坐下,雙手放在膝蓋上,指節捏得發白。
青蕪姒看了他一眼,「有事就說。」
季凌霄張了張嘴,又閉上,過了一會兒才開口:「娘,我昨天看見四郎從您這兒出去,手裡拿著什麼東西。」
「嗯。」
「是……什麼?」
青蕪姒看著他,沒說話。
季凌霄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移開目光,「我不是要打探什麼,就是……府里最近事情多,我怕四郎年紀小,不懂事,給您添亂。」
「四郎懂事。」青蕪姒淡淡地說,「至少比你懂事。」
季凌霄的臉色僵了一下。
「娘,您這話……」
「我說錯了嗎?」青蕪姒放下碗,看著他,「你讓連福去盯梢的事,別以為我不知道?」
季凌霄的表情徹底僵住了。
他聲音乾澀:「我……我沒有……」
「你有。」
青蕪姒打斷他,語氣很平靜。
「你讓連福跟著我,想看看我見了什麼人。結果連福被老陳頭的人反盯上了,你心虛,今天就跑來試探我。」
季凌霄的臉色變了幾變,最後變成一種灰敗的顏色。
他沉默了很久,才低聲說:「娘,我……我就是不放心。」
「不放心什麼?」
「不放心您……」
季凌霄抬起頭,眼神裡帶著一絲慌亂,「娘,自從您病了一場之後,整個府里都變了。四郎管帳了,三郎去江南了,連五郎那個莽夫都開始搬貨了……您變得太快了,我心裡沒底。」
青蕪姒沒接話。
她端起茶碗,慢慢喝了一口。
茶已經涼了,有點澀。
她放下碗,看著季凌霄,「你既知侯府家底將復,便該思量嫡長子的擔當。」
季凌霄的臉色白了。
他想說什麼,但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最後他站起來,朝青蕪姒拱了拱手,「娘,我知道了。」
說完,他轉身出了偏廳。
腳步很快,像是逃似的。
青蕪姒看著他的背影消失,沒有叫住他。
崔氏從外頭進來,小聲問:「娘,大少爺這是……」
「心裡有鬼。」青蕪姒說,「讓他自己想去吧。」
季凌霄出了偏廳,腳步沒停,一直走到前院才停下來。
他站在廊下,手扶著柱子,胸口起伏了幾下。
連福從角落裡跑過來,「少爺,夫人怎麼說?」
季凌霄沒有回答,沉默了很長時間,才說:「去給我查,三郎在江南都跟誰接觸的多。」
連福愣了一下,「少爺,您要……」
「別廢話,去查。」
連福不敢再問,應了一聲,轉身跑了。
季凌霄又站了一會兒,才轉身回了自己院子。
他坐在書桌前,拿出筆,想寫點什麼,但寫了兩個字又劃掉了。
傍晚的時候,連福回來了。
「少爺,查到了。三郎在江南跟一個姓劉的商人走得近,那人以前是永昌號分號的二掌柜,去年才自己出來單幹。」
季凌霄站起來,「幫我約他。」
「少爺,約不到了。」連福說,「三郎昨天寫了一封信送到江南,那位劉掌柜看完之後,直接讓人回了話。」
「什麼話?」
連福低下頭,「他說……『季三郎說了,這條線不讓碰。』」
季凌霄攥緊了拳頭。
他猛地站起來,椅子差點被帶倒。
「三郎……」
他沒說完,又坐了回去。
連福小心翼翼地遞上一封信,「少爺,三郎也給您寫了一封,今早剛到。」
季凌霄接過信,拆開。
信上只有兩行字。
「大哥,你我皆是母親兒子,勝負已分。」
季凌霄盯著那兩行字看了很久。
連福站在旁邊,大氣都不敢出。
天黑了,屋裡沒有點燈,只有窗外的月光照在信紙上。
季凌霄把信放下,站了起來。
「少爺,您去哪兒?」
「祠堂。」
第二天一早,青蕪姒剛起床,崔氏就匆匆跑了進來。
「娘,出事了。」
青蕪姒系好腰帶,「什麼事?」
「夫君跪在祠堂前頭,說要自請分府另過。」
青蕪姒的手頓了一下。
她沉默了幾息,然後說:「給他備銀子。」
崔氏愣了一下,「娘,您真讓他走?」
「他想走,就讓他走。」
青蕪姒穿好外袍,走到門口,又回頭說了一句,「不要讓帳房卡他。」
「是。」
消息傳得很快。
不到半天,整個侯府都知道大少爺要分府了。
六郎季子翰正在書房看書,聽到這個消息,放下書就去了帳房。
七郎季成風也在,兩個人對了一眼,都沒說話,一起推開了帳房的門。
「夫人說給大少爺支銀子?」帳房先生抬頭看著他們。
六郎點頭,「多少都行,別讓大哥短了。」
帳房先生看了看七郎,七郎也點頭。
「行,我記下了。」
兩個人出了帳房,六郎忽然笑了一下。
「以前最怕大哥走的是咱倆,現在倒怕他短了銀子。」
七郎看了他一眼,沒接話,轉身走了。
五郎季弘樂扛著兩箱貨從院子裡路過,看見六郎七郎從帳房出來,腳步停了一下。
「大哥要走?」
六郎點頭。
五郎沒說話,看了一眼祠堂的方向,又低下頭,繼續搬貨。
八郎季明倫難得沒在睡覺,靠在廊柱下遠遠看著祠堂那邊。
老陳頭從他身後走過來,「八少爺,夫人叫您去鋪子幫忙。」
八郎沒動,看著祠堂的方向,忽然摸了摸後腦勺,小聲嘀咕了一句。
「娘要是早這樣,咱們也不至於……」
話沒說完,老陳頭又喊了一聲:「八少爺?」
「……來了來了。」
八郎拍了拍衣裳,跟著老陳頭走了。
傍晚的時候,季凌霄搬出了侯府。
東西不多,一輛板車就裝完了。
青蕪姒站在二門口,看著連福把最後一個箱子搬上車。
季凌霄走到她面前,低著頭,「娘,我走了。」
青蕪姒沒看他,看著遠處的天邊,黃昏把雲染成了橘紅色。
她沉默了一會兒,才說了一句:「路是要自己走的。」
季凌霄的身子僵了一下。
他沒有再說什麼,轉身上了車。
板車吱呀吱呀地駛出了巷口。
青蕪姒站在門口,看著那輛板車消失在街角。
夜風吹過來,有點涼。
她攏了攏衣襟,轉身回了院子。
路過祠堂的時候,她腳步頓了一下。
祠堂的門半掩著,裡面供著牌位,香爐里的香還在燒。
青蕪姒站了幾息,沒有進去,轉身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