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他自己能找到路的
八郎邁開步子,抱著包袱,一路向東。
走了一會兒,到了第一個路口,他停住了。
往左還是往右呢?
夥計說的是「過了兩個路口再拐」,那第一個路口應該直走才對。
他繼續往前走。
到了第二個路口,他又站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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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回他想了想,往右拐了。
走了一段路,沒看見大槐樹,倒是看見了一座土地廟。
八郎站在廟門口,左右看了看,又往前走了幾步,發現這條街越走越窄,兩邊都是住家戶,不像是有鋪子的樣子。
他心裡有點發虛,但嘴上還在自己安慰自己:「再走走,可能就在前面了。」
又走了半盞茶的功夫,街到頭了,裡面是個死胡同。
八郎站在牆根底下,抱著包袱,愣了好一會兒。
他轉身往回走,走到剛才那個路口,猶豫了一下,往左拐了。
這回倒是看見一棵樹了,但不是槐樹,是柳樹。
他站在柳樹下,深吸一口氣,又吐出來。
「這破地方……」他小聲罵了一句,也不知道在罵誰。
他攔住一個挑擔子路過的大爺,問:「大爺,槐樹胡同怎麼走?」
大爺看了他一眼:「槐樹胡同?你走過了,往回走兩條街,看見一個賣饅頭的攤子往右拐,再走一會兒就到了。」
八郎道了謝,抱著包袱往回跑。
他跑到賣饅頭的攤子,往右拐,又走了一會兒,終於看見了一棵大槐樹。
槐樹底下果然有一條胡同,他趕緊拐進去,一家一家數門牌。
第三家,紅燈籠。
他站在門口,喘著粗氣,抬手敲門。
門開了,探出一張胖乎乎的臉,正是劉掌柜。
劉掌柜看見他,連忙跑上前。
「哎呦,我的少爺,你看看現在都幾時了?」
八郎被他的語氣嚇得一哆嗦,小聲說,「應該……應該還沒過午時吧……」
「還沒過午時?」劉掌柜一把奪過包袱,拆開看了看裡面的貨。
「不是讓你午時前送過來的嗎?你知道你耽誤我多少事嗎?」
八郎想說點什麼解釋一下,但喉嚨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劉掌柜看他這樣子,放緩了語氣,「行了行了,下次注意點。」
八郎的眼眶一下就紅了。
他低著頭,咬著嘴唇,把眼淚憋回去,一聲不吭的轉身就跑。
他跑出槐樹胡同,跑過那條街,跑過賣饅頭的攤子,一口氣跑回鋪子門口,才停下來。
胸口起伏得厲害,眼眶裡的淚終於沒憋住,掉了一顆下來。
他拿袖子胡亂擦了一把,吸了吸鼻子,推門進去。
青蕪姒正坐在櫃檯後面翻帳本,聽見動靜,抬眼看了一下。
八郎悶著頭往裡走,走到後院門口,又停住了。
他轉過身,看著青蕪姒,嘴唇動了動,終於開口:「娘。」
青蕪姒沒抬頭,手裡的筆沒停:「嗯。」
八郎的聲音有點啞,「對不起,我沒按時送到貨。」
青蕪姒停下了筆,抬起頭看他。
他吸了吸鼻子,「我也不是故意的……我又沒去過那邊……」
青蕪姒放下筆,靠在椅背上,看著他。
八郎以為她要安慰自己,或者至少說一句「下次讓老孫頭帶你去」。
但青蕪姒只是看著他,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輕輕開口:「以後多送幾次,就能認識路了。」
八郎愣住了。
他以為他聽錯了,眨了眨眼睛,看著青蕪姒。
青蕪姒卻沒有再多說什麼,重新低下頭,翻了一頁帳本,繼續寫字。
八郎站了一會兒,見她不說話了,只好悶悶地轉身,往後院走。
他走進後院,蹲在地上,從袖子裡摸出那支筆,握在手裡。
院子裡的陽光漸漸亮起來,照在他後背上,暖烘烘的。
他低頭看著那支筆,又抬頭看了看圍牆外面的天空。
「多送幾次……」
他小聲重複了一遍這句話,然後走到鋪子前面的櫃檯邊,問了一句。
「還有沒有別的貨要送?」
夥計正在算帳,頭也沒抬:「有,西城那邊還有一包料,不過不著急,明天送也行。」
八郎想了想:「把地址給我。」
夥計抬起頭,看了他一眼,有些意外:「你還要去?」
八郎把筆往袖子裡一插,悶聲說:「反正多送幾次,就認識路了。」
夥計張了張嘴,最後沒多問,從抽屜里翻出一張紙條,遞給他:「西城柳條巷,第四家,門口種了一棵石榴樹。」
八郎接過紙條,看了一眼,折好塞進懷裡。
他往外走了兩步,又回頭問了一句:「這回怎麼走?」
夥計笑了笑:「你出了門往西走,過了四條街,看見一個賣糖葫蘆的攤子,往北拐,走到底就是柳條巷。」
八郎點了點頭,抱著那包料,出了門。
青蕪姒從帳本後面抬起眼,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門口,嘴角動了動,沒笑出來,又低下了頭。
晚上。
八郎回來的時候,天已經黑了。
他把空包袱往櫃檯上一扔,累得靠在門框上,喘了好一會兒。
夥計問他:「這回找著了?」
八郎點點頭。
夥計又問:「沒挨罵吧?」
八郎搖了搖頭,又點了點頭,最後嘆了口氣:「那家的大娘說……再晚一炷香,她就要關門了。」
夥計笑了:「那你運氣還不錯嘛。」
八郎沒接話,靠著門框喘了一會兒,忽然問了一句。
「東城那邊,除了槐樹胡同,還有哪些地方要送貨的?」
夥計愣了一下,想了想:「多了,東城那邊的老主顧有七八家,都在不同巷子裡,隔三差五就要送一批。」
八郎沉默了一會兒,又問:「有沒有……一條路線,能從近到遠,一口氣送完的?」
「你等等。」
夥計轉身進了裡屋,翻出一張泛黃的紙,拿出來攤在櫃檯上。
「這是老陳頭畫的東城送貨路線圖,他以前用的,後來送得少了,就擱那兒了。」
八郎湊過去,低頭看了看那張紙。
紙上歪歪扭扭畫著幾條線,標了幾個巷子的名字,有的地方打了個勾,有的地方畫了個叉,看起來像鬼畫符。
但八郎沒有嫌棄。
他從袖子裡摸出那支筆,蹲在櫃檯邊上,把那張紙鋪在地上,照著上面畫的線,一筆一筆地描。
夥計站在旁邊看了一會兒,搖了搖頭,轉身去收拾東西了。
八郎蹲在那裡,描了很久。
直到蠟燭燒了大半,他才直起腰,把那張紙翻來覆去看了幾遍,然後折好,塞進懷裡。
他站起來,伸了個懶腰,渾身的骨頭咔嚓咔嚓響。
他低頭看了看手裡的筆,又摸了摸懷裡的那張紙,忽然覺得,好像也沒那麼累了。
夜裡。
青蕪姒坐在燈下,聽夥計說起八郎今天的事。
夥計說完,她沒說話,只是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夥計試探著問:「夫人,要不要給八少爺安排個人帶帶路?」
青蕪姒放下茶杯,搖了搖頭:「不用。」
她把燈芯挑了挑,燈火跳了一下,映著她的臉,神色淡淡的。
「他自己能找到路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