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紙上談兵的人多了去了
八郎第二天是被夥計叫醒的。
他趴在櫃檯邊上睡著了,胳膊壓著那張描了半宿的路線圖,口水把紙洇濕了一小塊。
他迷迷瞪瞪抬起頭,發現鋪子裡已經亮了,夥計端著碗粥站在他面前。
「八少爺,您要不還是回府里睡吧?」
八郎揉了揉眼睛,接過粥灌了一口,燙得嘶了一聲,含含糊糊地說。
「不回了……今天還有貨要送。」
夥計看了他一眼,沒再多說,轉身去搬貨了。
八郎把那張路線圖展開,看了看被口水洇濕的地方,嘀咕了一句「不礙事」,折好塞進懷裡,站起來伸了個懶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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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此同時,五郎季弘樂的貨運鋪子掛牌開張了。
說是鋪子,其實就是通寶賭坊原來的門臉,換了塊匾,上頭寫著「五郎貨運」四個字,字是五郎自己寫的,歪歪扭扭,跟蟲子爬似的。
老陳頭站在門口看了看,嘴角抽了抽,到底沒說什麼。
五郎蹲在櫃檯後面,等著第一個客人上門。
等了半個時辰,沒有人來。
又等了半個時辰,門口過去三撥人,有人抬頭看了看匾,又看了看鋪子裡空蕩蕩的樣子,搖了搖頭走了。
五郎摸了摸後腦勺,沖老陳頭喊了一嗓子:「老陳,你說他們咋都不進來呢?」
老陳頭靠在門框上,慢悠悠地說:「新招牌,誰會信你啊?」
五郎想了想,覺得有道理,但也沒別辦法。
他站起來,走到門口,想學別的鋪子那樣吆喝兩聲,張了張嘴,又覺得喊不出來,最後又蹲回去了。
到了中午,終於來了一個人,是個挑著擔子的小販,問能不能幫忙送一筐雞蛋到城西。
五郎趕緊站起來,接過那筐雞蛋,自己扛著送了一趟。
回來後,又來了一個小媳婦,問能不能幫忙送一匹布到城南,五郎又跑了一趟。
兩趟下來,天已經過了午時。
五郎蹲在空蕩蕩的鋪子裡,從懷裡摸出一塊干餅,啃了一口。
餅硬邦邦的,硌牙。
他嚼了兩下,忽然覺得喉嚨里堵得慌,使勁咽下去,又啃了一口。
老陳頭端了碗水過來,擱在他面前:「就這兩單?」
五郎點了點頭,沒說話。
老陳頭也沒再問,轉身去收拾雜物了。
傍晚的時候,五郎正準備關門,忽然看見一個人影從街那頭走過來。
那人穿著灰布短打,低著頭,懷裡抱著一隻木箱子,走得很快。
五郎認出那是誰,愣了一下,沒動。
二郎季驚雷走到門口,把那隻木箱子往櫃檯上一放,拍了拍手上的灰,說:「順路,給你送點東西。」
五郎低頭看了看那隻箱子,認出那是帳房裡的舊帳本。
他打開蓋子,發現裡面整整齊齊碼著幾本泛黃的冊子,冊子中間夾著一張紙。
他抽出那張紙,展開一看,上面密密麻麻寫著一串名字和地址,全是碼頭那邊的老客戶,有的還標了底價。
字跡是二哥的,一筆一划,寫得認真,雖然歪歪扭扭,卻沒有一個塗改。
五郎抬起頭,想說什麼。
二郎已經轉身走了。
五郎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口,愣了好一會兒,才低下頭,把那張紙折好,夾回帳本里。
他把箱子搬到櫃檯後面,坐下,又拿起那塊干餅啃了一口。
餅還是硬邦邦的,但好像沒那麼硌牙了。
天色暗下來的時候,侯府的書房裡,六郎季子翰和七郎季成風因為一句批註吵了起來。
起因是六郎借了一本兵書,書頁的空白處有前人的批註,其中有一句「此計虛虛實實,可破可守」,
六郎覺得這句批註寫得精妙,七郎卻嗤了一聲,說這句批註根本是胡說八道,計策本身就虛虛實實,誰看不出?
真正關鍵的是何時虛、何處實,光說一句「可破可守」,等於什麼也沒說。
六郎不服,指著那行字說:「人家能批出這句話,說明人家讀過實戰戰例,你讀過幾本?」
七郎冷笑一聲,「讀過戰例有什麼用?紙上談兵的人多了去了。你要是真聽這話的,上了戰場死都不知道怎麼死的。」
兩個人越吵越大聲,連院子裡的丫鬟都探頭往裡看。
六郎氣得臉都紅了,一把抓起那本書,想摔在地上。
手舉到半空,卻忽然頓住了。
他低頭看了看那本書,又看了看七郎,忽然把書往桌上一合,說了一句:「你第三句改得好,我認。」
七郎愣住了。
他看著六郎,想說什麼,又合上了。
六郎沒看他,把書收好,轉身出了書房。
七郎一個人站在書案前,愣了好一會兒,才低頭看了看桌上那本六郎留下的兵書。
他伸手翻了翻,忽然發現那本書的邊角處有一行小字,是六郎寫的,字跡很輕,像是怕被人看見。
「七郎,你讀書比我多。」
七郎的手指頓了頓,把那本書合上,放回架子上,轉身也走了。
當天晚上,七郎在自己院裡坐了很久。
他面前堆著一疊自己整理的科舉策論札記,厚厚一沓,每一頁都寫滿了密密麻麻的字。
他盯著那些字,忽然覺得自己白天那句「胡說八道」說得有點過分。
六郎雖然脾氣急,讀書也笨,但至少是真在讀。
而他自己呢?他的那幾篇文章,又有幾篇是真正自己寫的?
他一咬牙,站起來把札記抱起來,出了院門。
六郎院裡的燈還亮著。
七郎站在門口,猶豫了好一會兒,最後還是抬手敲了門。六郎來開門的時候,看見七郎站在門口,懷裡抱著一沓紙,愣了一下。
七郎把札記塞到他手裡,說:「這個給你看,反正我也用不著了。」
六郎低頭看了看那沓紙,又抬頭看了看七郎的臉。
七郎沒等他開口,轉身就走,步子走得很快,像是怕自己反悔。
六郎靠在門框上,看著七郎的背影消失在院門外,低頭翻了翻那沓札記,忽然笑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