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9章 少女
山上安靜。
安靜到能聽見雪落在松針上的聲音。
剛下山那會兒，他半夜經常被樓下的車聲吵醒，後來慢慢也就習慣了。
走到第三個路口，他停了一下。
有人在碰他的外套。
那隻手很輕，指腹有繭，從他的內側口袋滑過去，抽走了錢包。動作快得像一條魚從指縫裡游過，抽走的時候還順勢帶了一下他的衣角，把褶皺撫平了。
葉恆在原地站了半秒。
他側過身，順著人流往前邁了兩步。
雨里的人都走得急，傘挨著傘，肩膀撞著肩膀。葉恆的目光在人群里掃了一圈，落在一個背影上。
那人個子不高，穿一件大了一號的灰色衛衣，帽子扣著，走得很快，但不跑。
不跑是對的。跑了才顯眼。
葉恆加快腳步，從兩個撐傘的人中間穿過去，繞過一輛停在路邊的電動車。那人拐進了一條窄巷，巷子裡沒燈，只有盡頭一家便利店的白光。
葉恆跟進去，腳步聲在兩邊牆之間撞來撞去。
「站住。」
前面的人沒停，反而加快了。
葉恆又走了三步，右手探出，扣住了一隻手腕。
細。
涼。
抖得厲害。
「放手。」一個聲音從帽子底下傳出來，壓得很低，「我沒錢，你要打就打。」
葉恆沒鬆手，另一隻手伸進她衛衣口袋，把錢包摸出來，掂了掂。
「下次別偷了。」
帽子底下的人愣了一下。
「……」
她大概沒料到是這個反應，停了兩秒才說，「你先放手。」
葉恆鬆開。
女孩往後退了半步，抬起臉。
頭髮被雨打濕了，一綹一綹貼在臉上。臉很小，下巴尖，眼睛很紅，不知道是哭過還是被雨澆的，眼神卻硬得很，像隨時準備咬人。
看著也就十七八歲。
「錢包。」葉恆伸出手。
她從口袋裡掏出來，拍在他手心上，力氣不小。
葉恆把錢包塞回外套內袋，低頭看了看她的腳。
鞋頭開了一道口，露出一截濕透的襪子，腳趾在裡面動了一下。
「鞋都這樣了還跑。」
「關你什麼事。」
她把手往袖子裡縮。
葉恆把外套脫下來，扔到她肩上。
女孩愣住了，下意識接住，抱在懷裡，像抱著一件不知道該怎麼辦的東西。
「你幹什麼？」
「擋雨。」
她抱著外套，站了兩秒，她沒想到。
偷錢被抓後，竟然沒有引來一頓暴打。
反而是這樣的關懷。
她把臉埋進領子裡，悶悶地說了一句：「你……你想幹什麼。」
她認為天下沒有白吃的午餐。
葉恆沒答。
「你有錢嗎？」她忽然問。
葉恆看了她一眼。
「借我五十。」她說，「我明天還你。」
「明天在哪兒還？」
她愣了一下，大概沒想過這個問題。
「那算了。」她把臉埋回去。
葉恆從錢包里抽出一張一百的，遞過去。
她沒接。
「幹什麼？」
「你不是要借五十。」
「我改主意了。」她盯著那張錢，眼睛很亮，「借一百。」
「利息怎麼算。」
「你……」
少女話還沒說完，一股靈氣順著她的手腕撞了上來。
駁雜，滾燙，橫衝直撞。
葉恆的經脈被這東西一頂，整個人在原地頓了半秒。
他行醫這麼多年，見過不少體質。霜華琉璃身是冷的，像一塊化不開的冰；鸞鳳和鳴體是軟的，像一層水膜；庚金之體是硬的，像一把沒開刃的刀。每一種都有自己的形狀，自己的脾氣。
這一股不一樣。
它沒有形狀。
像有人把一整個春天剁碎了，塞進一隻漏底的罐子裡，然後一腳踹翻。
葉恆回過頭。
女孩已經退到三步外，正低著頭揉自己的手腕，嘴裡小聲說了句什麼，聽不清。
雨還在下。
路燈把水窪照得一片一片亮。
葉恆這才注意到，她左耳上有一枚很小的耳釘，銀的，舊得發暗，上面刻著一個他從沒見過的紋樣，像三條纏在一起的線。
「你是修士？」他問。
女孩抬起頭，眼睛眯了一下。
她沒答。
葉恆看著她，忽然覺得今晚這場雨，可能不是白淋的。
巷口那家麵館還亮著燈。
塑料門帘被風吹得啪啪響，裡頭一股豬骨湯的味兒，混著蔥和油煙，隔著半條街就能聞見。老闆老周正蹲在門口抽菸，看見葉恆，站起來把煙摁滅在鞋底。
「葉先生，這麼晚？」
「兩碗豚骨面。」葉恆往裡走，回頭看了一眼，「加叉燒。」
老周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看見台階下站著一個濕透的小姑娘，還披著一件男人的外套，愣了一下。
「這位……」
「一起吃。」
老周很識趣地沒多問，掀帘子進去了。
女孩站在門口沒動。雨水順著她的下巴往下滴，在門檻上砸出一小片濕痕。
「進來。」葉恆說。
她不動。
「吃完你可以走。」
她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店裡，這才跟進來。
店裡只有四張桌子，牆上掛著一台老電視，正放著球賽，聲音開得很小。她挑了最角落的位置坐下，背靠著牆，正對著門。
葉恆看在眼裡。
這個坐法，是隨時準備跑的人才會選的。
老周端著兩碟小菜過來，一碟花生米，一碟醃蘿蔔，放下的時候多看了女孩一眼，壓低聲音問：「葉先生，這姑娘看著不像本地人。」
「路上撿的。」
老周沒有多說，一副見怪不怪的樣子。
「你上回也撿了只貓。」
「貓比她好養。」
老周笑了，轉身去下面。
手機在桌上震了一下。
蘇映雪發來的消息：今晚不回來？
葉恆回：在外面吃麵。
對面隔了一會兒才回：幾點。
葉恆：吃完就回。
沒有下文了。葉恆看了兩秒，把手機扣在桌上。
女孩抬眼：「女朋友？」
「老闆。」
「老闆管這麼寬？」
「她管得比這寬。」
面端上來，熱氣一衝，她的眼睛就直了。
兩碗，一碗推到對面。她盯著那碗面看了三秒，忽然先端起碗，把湯喝了大半。
葉恆沒說話。
喝完湯，她才開始吃麵。
吃得很慢，一根一根地挑，像在數。中途她把碗裡的叉燒一片一片夾出來，塞進衛衣袖子。
「袖子會油。」葉恆提醒。
她手一頓，臉有點紅，還是把最後一片塞了進去。
「你管我。」
「不管。」葉恆低頭吃麵，「就是提醒你，油了不好洗。」
她沒吭聲，繼續吃。
老周把電視聲音又調小了點，隔著灶台朝葉恆使了個眼色，那意思是：這姑娘有點意思。
葉恆回了個眼神：少管閒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