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0章 澪

  電視裡球賽進了球，解說員喊了一嗓子，她嚇得肩膀一抖，抬頭看了一眼，又低下頭。

  「你從哪兒來的？」葉恆問。

  「南邊。」

  「南邊很大。」

  「那就最南邊。」她夾了一筷子面，塞進嘴裡，含含糊糊地說，「問這麼多幹什麼，你不是說吃完就走嗎。」

  「我改主意了。」葉恆說，「你這碗面錢還沒付。」

  她抬起頭，嘴角沾了一點湯。

  「我沒錢。」

  「那就回答問題抵債。」葉恆把醋瓶推過去，「你身上那股靈氣，誰給你弄成這樣的？」

  她盯著醋瓶看了一會兒，拿起來往面里倒了兩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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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生的。」

  「天生的不會漏得這麼厲害。」葉恆說，「有人用過錯法，把靈台撐開了又沒合上。」

  她的筷子停了。

  這一次停得比較久。

  「你懂這個。」她抬頭看他，眼神變了，像在看一個跟她說過同一種語言的人，「你到底是什麼人。」

  「先吃麵。」

  「你這人——」

  「面要坨了。」

  她氣鼓鼓地低下頭，把剩下的面扒完。

  老周在灶台後面擦碗，忽然想起什麼：「葉先生，你上次說城西那家藥店要盤出去，我侄子想去看看，你還有門路嗎？」

  「有。」葉恆說，「讓他報我名字。」

  「那可太好了。」老周笑得眼睛都沒了，「我侄子那孩子老實，就是膽子小。」

  女孩聽著他們說話，頭埋得更低了。

  葉恆的筷子沒停，神念不動聲色地鋪過去。

  她的經脈長得很怪。

  正常人的經脈是一條一條的，像樹根，主次分明。她的是一整片，像有人把一盒彩色玻璃打碎在血管里，每一片都在自己轉，轉得毫無章法，卻又隱隱連著。

  靈氣正從她胸口那一點往外漏。

  漏得很慢，慢到大多數修士根本察覺不到。葉恆之所以能看見，是因為他替人診過太多脈——這種漏法他見過一次，在崑崙山的一本舊書上，書上寫四個字：萬象靈台。

  書上還說，百年一遇。

  書上沒說，這東西會要人命。

  「多大了？」他問。

  「十八。」她頭也不抬，「剛滿。」

  「什麼時候開始的？」

  「什麼什麼時候。」

  「漏。」葉恆說，「你身上的靈氣，一直在往外跑。」

  她終於抬起頭。

  筷子停在半空，眼睛看著他，那眼神不像十八歲的人，像在菜市場裡掂量一斤肉值不值這個價。

  「從小。」她說，「我師父說，這叫萬象靈台，一百年出一個。」

  「你師父呢？」

  「死了。」

  她說這兩個字的時候很輕，像怕驚動什麼。

  「怎麼死的？」

  「被人打死的。」她低頭攪湯，「他把我送走那天，來了很多人。他讓我別回頭。」

  葉恆沒說話。

  「我回頭了。」她說，「我看見他站在門口，一個人。」

  葉恆沒再問。

  他在心裡算了一遍。

  按這個漏法，她的經脈撐不過二十歲。那種垮塌不會發生在某一天，會一寸一寸地薄下去，薄到最後連魂魄都留不住。

  這個帳他算得很清楚。

  清楚到有點不想算。

  他記得崑崙山那本書的紙很脆，翻的時候要屏住呼吸。寫那一頁的人字跡潦草，像在趕時間。書頁邊上還有一行小字：慎之，勿救。

  他當時想，寫書的人大概沒遇見過真的。

  現在遇見了。

  「你是不是想從我身上得到什麼？」她忽然問。

  葉恆抬眼。

  「修士看見我，有的想抽我，有的想養我。你想哪個？」

  店裡安靜了一下。老周在灶台後面探頭看了一眼，又縮回去，把電視聲音調小了兩格。

  葉恆看著她，看了兩秒。

  抽是殺雞取卵，養是細水長流，兩條路都要她這條命。

  他要是現在轉身走了，她大概還能撐一年多。一年多以後的某一天，她會在街上突然倒下，沒人知道為什麼。

  「先吃完。」

  她盯著他，眼神里有什麼東西動了一下，很快又壓下去。

  然後她低下頭，把最後一口湯喝完。

  喝完，她抬起頭，道：

  「我叫澪。三點水的澪。」

  葉恆把最後一片醃蘿蔔吃了。

  「葉恆。」他說。

  她抬起頭。

  「從現在開始，你欠我一碗麵。」

  「我記得。」

  「記著就行。」

  她笑了一下，把外套還給他。

  「那你也記著，我叫澪。」

  「記著。」

  「真的記住？」

  「三點水，一個零。」

  「是澪！」她瞪他，「你這個文盲。」

  麵館的門帘被人從外面掀開了。

  冷風卷著雨氣灌進來，掛在門上的塑料片啪啪亂響。

  三個男人，都穿著黑夾克，頭髮剃得很短，脖子上掛著粗鏈子，腳上是同一款的白色運動鞋，鞋面乾淨得反光。為首那個進門先掃了一圈，目光在角落裡停住，從口袋裡摸出一張照片，對著看了一眼。

  葉恆放下筷子的時候，女孩已經站起來了。

  她沒跑，反而往桌子中間靠了靠，伸手抓了一把一次性筷子。

  三根橫，兩根豎，插進自己那碗剩湯里。

  手指在桌面上按了一下。

  葉恆眼皮跳了一下。

  這是陣。

  借物成陣，連符紙都不用，一把筷子、一碗湯就能立起來的東西，沒有十年功底做不出來。

  「別管我。」她壓低聲音，眼睛沒看他，「你走你的。」

  葉恆沒動。

  三個黑夾克已經走到桌前。為首那個伸手就要抓她的領子。

  腳下一滑。

  整張桌子周圍那一片地磚，憑空結了一層薄冰，湯水凍在裡面，白蒙蒙的，像誰往地上潑了一桶玻璃。

  三個人同時趔趄。為首那個直接劈了個叉，臉都綠了，手撐在桌沿上，把一整碗麵湯帶翻。

  「操——」

  角落裡那桌的兩個工裝男早就端著碗躲到了門口，其中一個的手機舉在半空，不知道是在拍還是在報警。老周沖他們擺了擺手，那意思是不用。

  老周從灶台後面探出頭，手裡還舉著漏勺：「幾位……吃點什麼？」

  「滾。」地上那個從牙縫裡擠出一個字。

  另一個矮個子繞到側面，伸手去抓女孩的胳膊。她往後一縮，手在桌面上又按了一下。

  矮個子的腳底也滑了，整個人往後仰，後腦勺磕在牆上，悶響一聲，牆上的掛曆晃了晃。

  為首那個終於爬起來，從腰後摸出一樣東西。

  一把折刀。

  刀尖彈出來的時候，有一聲很輕的「咔」。

  老周的臉白了：「哎哎哎，幾位，有話好好說，別在我這兒——」

  葉恆站起身。

  他抬手的動作很隨意，食指往前一點。

  沒有風，沒有聲音。

  三個人像被一輛看不見的車撞上，齊齊從門口飛出去，砸在雨地里，滾了兩圈才停。為首那個背撞在電線桿上，悶哼了一聲，半天沒爬起來；折刀掉在水窪里，被雨水沖得直打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