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2章 神代
張媽從廚房出來,看見門口站著一個濕透的小姑娘,愣了一下,趕緊去拿毛巾。
「哎喲,這淋的——」
「我可以睡門口。」女孩小聲說,「真的,我不占地方。」
蘇映雪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不算凶,也不算友善,就是看得太久了,久到女孩把肩膀縮了回去。
「叫什麼?」蘇映雪問。
「澪。」
「姓什麼?」
女孩抿了一下嘴,沒答。
客廳里靜了兩秒。
「手上的傷怎麼回事。」蘇映雪又問。
「摔的。」
「摔能摔出一道刀口?」
女孩抬起頭,眼睛裡有點驚訝,又有點警惕。
「我遇到壞人了。」她說,「有個大叔幫我處理的。」
蘇映雪看了葉恆一眼。
葉恆端著水杯,面不改色。
「傷口沾了水,會發炎。」蘇映雪說,「張媽,一會兒拿藥箱給她換一次。」
她端起那杯涼茶,走到廚房倒掉,回來的時候順手關了客廳的一盞燈。
「葉恆。」
「嗯。」
「明天早上,讓她把來歷說清楚。」她往樓上走,聲音不高,「說不清楚,就送走。」
女孩坐在沙發上,背挺得筆直,一句話都沒敢接。
等腳步聲消失了,她才小聲問:「她是不是討厭我?」
「她討厭麻煩。」葉恆說,「你不是麻煩,你是一堆麻煩。」
「……有區別嗎。」
「應該有吧,沒事,你還有的救。」
她低下頭,抱著那杯熱水,半天沒說話。
「客房。」她走到樓梯口,又停下,「張媽,找身乾淨衣服。別讓她進我書房。」
腳步聲上了樓。
客廳里只剩下雨聲和張媽翻箱倒櫃的動靜。
「姑娘,先擦擦頭髮。」張媽把毛巾塞過去,「餓不餓?廚房還有湯。」
「不餓。」女孩說。
話音剛落,肚子叫了一聲。
張媽笑了,轉身進了廚房。
葉恆把外套脫下來搭在椅背上,走到樓梯口,抬頭看了看二樓。
書房的門關著,門縫底下透出一線光。
他想了想,還是先去了廚房。
張媽正把湯熱上,看見他進來,壓低聲音:「葉先生,這姑娘哪兒來的?」
「路上。」
「路上可撿不著這麼標緻的姑娘。」張媽撇撇嘴,「我看她手上還有傷,袖子上全是血。」
「處理過了。」
「蘇小姐好像不太高興。」
「她哪天高興過。」
葉恆無奈道,自己帶回家的女兒確實有點多了。
張媽瞪了他一眼,把湯端出去。
葉恆在廚房站了一會兒,聽著客廳里張媽絮絮叨叨地勸那姑娘多吃點,姑娘小聲地說夠了夠了,聲音裡帶著一點不太熟練的客氣。
他忽然想起山上那幾年。師父撿他回去的時候,他也是這樣,什麼都不肯多吃一口。二師父當時坐在灶台邊嗑瓜子,看他吃完一碗,又給他添了一碗,說,半大小子,吃窮老子。
他後來才知道,那天山上下了很大的雪,二師父是走了三十里山路去鎮上買的米。
他走到院子裡。
雨已經停了,地面還是濕的,踩上去有細細的水聲。牆角那盞壁燈壞了一半,光一閃一閃的。
他從桶里拿起那柄沒開刃的練習刀,站在院子中間,慢慢地起手。
刀走得很慢,慢得像在水裡劃。
這是他每天睡前都要做的一件事。刀法練到這個地步,招式早就沒用了,練的是那口氣——氣順,刀就順;氣一亂,刀就飄。
三趟走完,他收了刀。
「看了這麼久,不累?」
樓梯口的陰影里,女孩抱著膝蓋坐在台階上,被點破了也不慌,反而往前挪了一級。
「你這刀,沒有殺氣。」她說。
葉恆挑了下眉。
「我見過的刀都有殺氣。」她認真地說,「你這個像在寫字。」
「寫字?」
「一筆一划的,很慢,但每一筆都落得很穩。」她想了想,「我師父寫字也這樣。」
葉恆把刀插回牆角的桶里,走過去,在她下面一級台階坐下。
院子裡有一盞很暗的壁燈,照得兩個人的影子都短短的。遠處有狗叫,叫了兩聲停了。
「你師父教你陣法?」
「教。」她說,「還教我怎麼跑。」
「跑也是本事。」
「他說我別的都學得快,就是跑得慢。」她撇了撇嘴,「有一回他把我扔在山上,讓我自己找路回來,我走了兩天,餓得在路邊啃樹皮。」
「然後呢?」
「然後他就在山腳下等著,手裡拎著一袋飯糰。」她說到這兒,聲音輕了些,「他說,下次跑快點,飯糰會涼。」
「他說,打不過就跑,跑不掉就躲,躲不了就裝死。」她掰著手指頭數,「我學得最好的就是裝死。」
葉恆笑了一聲。
女孩看了他一眼,好像有點意外,也跟著笑了一下。
「他還教過你什麼?」
她想了想。
「寫字。」她說,「他說神代家的人,字不能寫得太難看。」
「那你寫得怎麼樣?」
「……不太行。」她把手往袖子裡縮了縮,「他死得早,沒教完。」
葉恆沒接話。
夜裡有風,吹得牆角的竹子沙沙響。
「你叫什麼?」他問。
「澪。」她說,「三點水的澪。」
「哪個字?」
她伸出手指,在台階上比劃了一下,寫得很慢,筆畫歪歪扭扭。
葉恆看著那個字,點了點頭。
「記住了。」
女孩抬起頭,好像還想說什麼。
二樓有一扇窗的燈滅了。
她看了一眼那扇窗,把話咽了回去,抱著膝蓋往陰影里縮了縮。
葉恆也抬頭看了一眼。
「上去睡吧。」他說,「明天還有事。」
「什麼事?」
「你欠我一碗麵,還欠蘇映雪一個解釋。」他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灰,「兩樣都不好還。」
女孩抱著膝蓋,仰頭看他。
「葉恆。」
「嗯。」
「我明天能不能不走。」
葉恆看著她。
「看蘇映雪怎麼說。」
「她要是不讓呢。」
「那你就走。」他說,「我給你找個地方住。」
她低下頭,抱著膝蓋,很久沒說話。
院子裡的風停了。
那扇窗後面的人,今晚大概睡得不會太踏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