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3章 活不過二十


  第二天早上,餐桌上多了一副碗筷。

  蘇映雪坐在主位,一隻手端著咖啡,另一隻手在平板上劃。她今天穿了件淺灰色的襯衫,頭髮挽得很整齊,看不出昨晚睡得好不好。

  澪坐在最末的位置,背挺得筆直,面前那碗粥一口沒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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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吃。」葉恆說。

  她這才拿起勺子。

  蘇映雪抬眼看了看,沒說話,把平板放下。

  「我十點有個會。」她站起來,理了理袖口,「中午不回來。」

  「嗯。」

  「她的事,晚上給我個說法。」

  門關上。

  澪鬆了口氣,肩膀一下子塌下來。

  「她好兇。」

  「她只是不喜歡家裡多一個人。」

  「這是她家?」

  「算是。」

  澪端著粥碗,眼睛在客廳里轉了一圈。米白色的牆,整面牆的書架,落地窗外一片修剪得很整齊的草坪,草坪盡頭有一個小小的水池。

  「你們城裡人都住這麼大?」

  「她住這麼大。」葉恆說,「我住客房。」

  「那你也很有錢。」

  「我沒錢。」葉恆把一碟醬菜推過去,「我是個吃軟飯的。」

  澪的勺子停在半空,抬頭看他,眼睛裡全是「你騙鬼」的意思。

  「真的。」葉恆說,「要不你以為什麼顧問能住這種房子。」

  她盯了他兩秒,忽然笑了,笑得肩膀直抖,扯到昨晚的傷口,又「嘶」了一聲。

  「別笑,傷口會裂。」

  「你這個人怎麼這麼煩。」她嘴上這麼說,還是收了笑,低頭喝粥。

  「她對你算客氣的。」葉恆把她的手拉過來,三指搭上脈門,「別動。」

  澪僵住了。

  她大概很少被人這樣按著手腕。坐在那兒,一動不動,連呼吸都放輕了,眼睛盯著桌角的一隻花瓶,像這樣就能把自己藏起來。

  她的手很涼,指腹上一層薄繭,虎口的地方比別處硬。葉恆按著脈,眼睛半閉。

  客廳里很安靜,只有牆上掛鍾走針的聲音。

  脈象一搭上去,他眉頭就皺了起來。

  她的經脈像一張攤開的網,每一根都通,每一根都亮,靈氣在裡面跑得飛快,跑得毫無章法,卻偏偏能自己找到出口。這種體質,天生就能「映」別人的功法——別人練十年才摸到的運氣路線,她看一遍就能照著走一遍。

  百年不遇的天才。

  也是百年不遇的麻煩。

  葉恆想起崑崙山藏書閣最裡面那一排。那本書的封皮是硬的,翻開的時候會掉下一些碎屑。寫萬象靈台的那一頁,字跡跟別處不一樣,像是後來補上去的。

  頁邊有一行小字:此體可映萬法,然無根,久必竭。

  再往下,還有一行更小的:慎之,勿救。

  他當時翻到這一頁,停了很久。二師父從他身後走過去,看了一眼,說了句什麼。他記不清了,只記得她的語氣很輕,像在說一件跟自己無關的事。

  因為她這張網沒有底。

  靈氣進來,轉一圈,從靈台往外漏。漏得很慢,慢到平時看不出來,可她漏了整整十八年。

  「你學東西快嗎?」他問。

  「快。」她說,「別人練一遍,我看一遍就會。」

  「試過?」

  「試過。」她伸出手,指尖在桌面上虛虛一划,「你剛才診脈的時候,氣走的是手太陰、手少陰,最後落在膻中。這套路子我看一眼就記住了。」

  葉恆看著她。

  「那你現在走一遍。」

  澪把手指按在自己手腕上,閉上眼。

  過了幾秒,她的呼吸變了一下,很輕,然後睜開眼,臉上有點得意。

  「怎麼樣?」

  「像。」葉恆說,「差一點。」

  「差哪兒?」

  「差在你沒有根。」他說,「氣走進去了,留不住,轉一圈就跑。你映得越像,漏得越快。」

  她臉上的得意慢慢淡下去。

  「萬象靈台。」葉恆收回手,「你師父教過你怎麼補嗎?」

  「教過。」澪低著頭,「他說,等我長大,找個比我強的。」

  「然後呢?」

  「然後雙修。」

  她說得很直白,臉上沒什麼表情,耳朵尖卻紅了一點。

  「他還說,」她的聲音更低了,「這種人不好找,找到了也未必願意。因為補我要耗我自己的根基,抽我就不一樣了,抽我能漲修為。」

  葉恆看著她。

  「所以那些追你的人,是想抽你。」

  「嗯。」

  「你師父呢?」

  「死了。」她說,「死之前把我送出了大阪。」

  她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很平,像在說一件早就認了的事。

  葉恆在心裡又算了一遍。

  她的靈台每年崩一分,十八歲之後開始加速,二十歲之前,經脈會一寸一寸斷掉,斷到最後連魂魄都留不住。

  「你活不過二十。」他說。

  澪抬起頭,看著他。

  勺子在粥碗邊上磕了一下。

  她忽然笑了一下。

  「我知道啊。」

  她低頭繼續喝粥,喝得很認真,一勺一勺,像剛才那句話跟她沒關係。

  葉恆沒說話。

  他在山上見過太多這樣的脈。能治,但代價大。有人的代價是十年修為,有人的代價是半條命。他那時候年輕,總覺得只要肯付,什麼都能換。

  後來他才知道,有些東西換不回來。

  「知道還不治?」

  「治不好的。」她把碗放下,「除非有人願意拿自己的命補我。」

  她抬起眼。

  「你會嗎?」

  葉恆沒答,起身進了廚房。

  灶台上還有半包藥材,他挑了幾味,扔進砂鍋,加水,開火。藥味很快漫出來,苦裡帶一點甜。

  身後有腳步聲。

  澪站在廚房門口,抱著胳膊,看著他。

  「你會嗎?」她又問了一遍。

  葉恆把火調小,蓋上蓋子。

  「先把藥喝了。」

  藥煎好的時候,天已經大亮。葉恆倒了一碗,放在檯面上。

  澪湊過來聞了聞,皺起鼻子。

  「苦。」

  「良藥苦口。」

  「這話我師父也說過。」她端起碗,抿了一口,臉皺成一團,「他每次說完都會給我一顆糖。」

  葉恆從抽屜里摸出一盒薄荷糖,倒了一顆在手心。

  澪看著那顆糖,愣了一下。

  「你怎麼會有這個?」

  「張媽放的。」葉恆說,「她說家裡有小孩來的時候用得上。」

  「我不是小孩。」

  「那就別要。」

  她把糖搶過去,剝開紙塞進嘴裡,含含糊糊地說:「……甜。」

  她沒動,站了一會兒,走過來,從案板上拿起一根還帶著泥的黃芪,看了看,又放回去。

  「這味藥放錯了。」她說,「換成太子參,能少苦一半。」

  葉恆回頭看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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