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6章 三天
那地方在一片荒地上,用鐵皮和木板搭起來,冬天漏風,夏天漏雨。幾百個人擠在一起,每天早上排隊領一碗稀得能照見人影的粥。粥里有沙子,喝到最後一口,碗底總是沉著一層。
她進去那天發了高燒,躺在一張草蓆上,旁邊的人一個接一個地死,死了就被抬出去,抬到營地後面那片空地上,挖個坑埋了。
她沒死。
有個女人每天給她餵水,餵了七天。第八天早上,那個女人沒醒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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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地方在一片荒地上,用鐵皮和木板搭起來,冬天漏風,夏天漏雨。她記不清自己是怎麼進去的,只記得進去那天發了高燒,躺在一張草蓆上,旁邊的人一個接一個地死,死了就被抬出去。
她沒死。
有一天夜裡下了很大的雪,營地的棚子塌了半邊,有人把她從雪裡刨出來,扔進一輛卡車。
卡車開了三天。
她被帶到一個有圍牆的地方。圍牆很高,牆頭拉著鐵絲網,門口掛著兩塊牌子,一塊寫著字,一塊什麼都沒有。
圍牆裡有三十幾個和她一樣的孩子。
每天天不亮就起來跑圈、扎馬步、學怎麼用一根筷子割斷別人的喉嚨。學不會的,晚上沒有飯吃;學得慢的,第二天加練一個時辰。
每天早上五點起床,跑五公里,跑完扎馬步,扎到腿抖得站不住,再站一個時辰。
上午學刀,下午學毒,晚上學怎麼在黑暗裡辨認一個人的呼吸。
教他們的人叫夜鴉。
夜鴉話很少,一年說的字加起來不超過一百個。他教她潛行,教她辨毒,教她怎麼在一炷香里換三張臉。他從來不叫她的編號,也不叫她的名字——那時候她還沒有名字。
名字是般若給的。
那天她第一次出任務回來,手上全是血,站在院子裡發抖,抖得停不下來。般若從台階上走下來,看了她一會兒。
「你以後叫綾。」
她抬起頭。
「霧島綾。」他說,「記住了。」
從那天起,她這條命就是組織的了。
組織有組織的規矩。任務失敗,回來領罰。泄露身份,處理掉。背叛組織,連坐。
她見過一次連坐。一個比她大兩歲的男孩想跑,被抓回來,綁在院子裡。那天晚上,所有孩子都被叫出來看著。夜鴉親手動的手,從頭到尾沒說一句話。
看完之後,她回房間吐了。
第二天照常訓練。
組織給她飯吃,給她藥,教她活下去,也告訴她一件事:你的命不值錢,值錢的是你能做的事。
她一直覺得這話沒什麼問題。
她把刀收回鞘里,站起來,走到窗邊。
玻璃上映出她的臉。她看了兩秒,抬起手,把臉上那層薄薄的東西揭下來。
面具是用魚鰾做的,貼在臉上跟皮膚一個溫度,揭下來的時候有一點點疼。她把它疊好,放進一個小鐵盒裡,蓋上蓋子。
這是她最值錢的東西。夜鴉說,一個好的殺手要有三張臉:一張給任務,一張給自己,一張給組織。
她到現在只有兩張。
第三張一直沒想好要長什麼樣。
她把鐵盒收進背包最裡層,拉上拉鏈,又按了按,確認它不會掉出來。
這個動作她做了十五年,像有些人出門前要摸一下口袋裡的鑰匙。
金陵的夜景鋪在下面,一片一片的燈,亮得很熱鬧。
她拉開窗戶,讓冷風灌進來。
風把窗簾吹起來,一下一下地打在牆上。
她想起那個男人的眼睛。今天下午在會議室,她把名片遞過去的時候,他抬眼看了她一下,那一眼很平常,跟看別人沒什麼兩樣。
可她總覺得,那一眼把她從頭到腳看了一遍。
三天。
她只有三天。
……
第二天一早,霧島綾就去了蘇氏樓下。
她換了身衣服,米色的風衣,頭髮紮起來,戴了副平光眼鏡,在街對面的便利店買了杯熱咖啡,站在門口的遮陽棚下,看那棟樓的入口。
這一帶她昨天已經走過三遍。哪條巷子通哪條街,哪個門有保安,幾點換班,她心裡都有一張圖。
做這一行,先看退路,再看目標。
她的退路是便利店後門,穿過去是一條小巷,巷子盡頭連著地鐵口。順利的話,四十秒能消失。
不順利的話,還有刀。
九點多,那個女孩從側門出來了。
米色的衛衣,頭髮隨便扎了個揪,手裡拎著一袋貓糧。她蹲在花壇邊上,把貓糧倒在一張廢報紙上,然後自己也蹲下來,托著腮看貓吃。
有五六隻流浪貓,圍著她,尾巴翹得老高。有一隻橘貓吃得太急,嗆了一下,她伸手給它順了順背。
女孩蹲在那兒,嘴裡念念有詞,大概是在跟貓說話。
她說話的時候會笑,笑得沒有防備。
綾站在對面,忽然想起一件事:這個人今年十八歲,跟她當年被撿走的時候差不多大。
太陽出來了,照在她耳朵上,那枚銀色的耳釘閃了一下。
三條纏在一起的線。
綾端著咖啡的手停在半空。
她把咖啡換到左手,右手在風衣口袋外面按了按,那裡有一塊硬硬的東西,是她的刀。
刀在,膽子就在。夜鴉這麼說過。
可她按了兩下,發現自己的手還是涼的。
她認得那個紋樣。神代家的家紋,刻在少主隨身的物件上,也刻在八岐淵最裡面那扇石門上。
她記得那扇門。
那扇門有兩丈高,黑漆,門上釘著九排銅釘,中間的縫裡嵌著那個三條線的紋樣。
她只進去過一次,是送東西。門後面很黑,有一股鐵鏽味,還有別的味道,說不清,聞久了會頭暈。
那時候她十四歲,站在門外等。
門裡傳出過聲音,很悶,像有人在哭,又像有人在念什麼東西。她聽不清,也不敢聽清。
管事的人站在她旁邊,一直在看表。
門開了,一個小女孩被人從裡面領出來,穿著很乾淨的和服,頭髮梳得一絲不亂,手腕上戴著一隻細細的銀鐲。
小女孩走過她身邊,停下來,看了她一眼。
然後從袖子裡摸出半塊麵包,塞進她手裡。
「你也餓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