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7章 你要兒子不要
燭火通明的祠堂里,身形高大的威烈侯跪在一眾牌位前。
「古家列祖列宗在上,原諒古驍不孝,滅門之仇耽擱多年,實乃窩囊。
如今侄兒驚戈已長成,身側有良人相伴,我已為他們覓得新去處。
求列祖列宗保佑他們餘生順遂安康,也佑我行事順利……」
他視線緩緩轉向一側牌位,「二弟,弟妹,為兄對不住,只能陪孩子到這裡了,往後你們多保佑保佑他。」
凝視牌位片刻,他又轉向另一側,「夫人,大郎,二郎,三郎,還得勞你們再等等我,安置好驚戈,我便能著手替你們報仇,報完仇我就去與你們團聚……」
「咳咳……」
壓抑的咳嗽聲伴隨著孱弱的腳步聲響起,一道頎長卻瘦弱的身形扶著門框邁進門檻。
「大伯。」
古驚戈緩步入內,「你不會去南曜,對不對?」
這些年,大伯刻意接近蕭懷瑾,說是想帶他去南曜避世。
古驍看著侄兒依舊病弱,但明顯比以前好了很多的臉色。
「你先去。」
他知道侄兒沒聽到他說的話,「大伯安排好京城這邊,再去找你。」
這個孩子本是筋骨奇佳,可十三年那場戰事,九歲的驚戈第一次隨他出征後重傷,再無餘力習武。
如今他走路帶喘,如何還能做竊聽之事,古驍選擇了撒謊。
「大伯不會去的。」
古驚戈卻瞭然地笑了笑,「今夜越國公府鬧出醜聞,大伯便來了祠堂,我便知道大伯從未放棄過報仇。
這些年的隱忍也不過是想護我長大,如今為我擇了南曜,便要自己留下來報仇。
大伯,當年死的也有我的父母和弟妹,這個仇我亦想報,還請大伯別送我獨自離開。」
說罷,他跪在了古驍身側,「大伯,我的身體,我們都很清楚,活不了多少年。
與其咽氣他鄉,不若留在親人身邊,至少死後有親人相伴,不至於孤單飄零。」
「胡說。」
古驍聽不得這話,呵斥侄子,「大伯已打聽過了,南曜有醫術更好的大夫。
大伯會求瑾王幫忙,給你最好的醫治,你一定能康健,為古家留下香火。」
只這呵斥並無多少惱怒,更多是憐惜。
「大伯也才四十出頭,亦可為古家延續香火,可是這麼多年,大伯為何孤身一人不曾續娶?」
古驚戈眼眶泛紅,「因為大伯和大伯母夫妻情深,不願別的女子占了大伯母的位置。
大伯有自己的執念,驚戈亦有,縱然大伯送驚戈離開,驚戈活在異鄉亦不會快活。」
相依為命十幾年,兩人都很了解彼此,古驍知道侄兒說的是實話。
「那採薇呢?你忍心讓她留下?」
採薇是古驍副將的女兒,亦是他為侄兒選定的妻子人選。
「她的父親亦死於那些有問題的盔甲。」
古驚戈手指撫上心口位置,哪裡掛著採薇為他求來的平安符,平安符里也藏著兩人的誓言。
「她與我心意一致,我們都不願苟且偷生,想傾力拼一把,若活,我們三人一起去南曜,若死,我們三人一起下黃泉。」
只說這些話,他已覺疲累,將身子傾斜靠在古驍身上。
「大伯,採薇她口不能言,我陪不了她一世,若我死了,她一人在南曜該多害怕,她那麼膽小。」
他知道叔父還未打消送他離開的念頭,故而繼續勸說。
「大伯,我們都不能沒有你,求您就依我們一回吧。」
古驍閉了閉眼,攬著侄子的肩頭,「容我再想想,再想想。」
那年戰敗,魯軍衝突防線,對百姓燒殺搶掠,肆意殘殺,採薇父親戰死,其餘家人被殺,她也被割了舌頭,嚇破了膽。
這些年採薇跟著他和驚戈在古家生活,在他心裡也已將採薇當成自己的孩子。
聽得侄兒方才那話,他突然也心生不忍,可讓兩個孩子留在身邊,也是萬萬不行的。
鎮國公那人心狠手辣,這些年一直派人盯著他,一旦發現他有所舉動,必定先對兩個孩子下手。
他想為兩個孩子謀條出路,心裡盤算著,屋頂有動靜,他當即拉起侄子護在身後,厲目看向屋頂,「誰?」
歸杳拉著蕭懷瑾落在兩人面前。
「歸杳,蕭懷瑾,打攪了。」
古驍戒備未消,警惕地看著兩人,「瑾王爺怎會深夜在此?」
至于歸杳,他知道的,蕭懷瑾的未婚妻,剛被皇帝賜封的璇璣公主,只不知蕭懷瑾這次為何會帶她來。
以往他們見面,從無外人。
蕭懷瑾拱手笑道,「是這樣的,我家王妃有個弟弟,自小與父母失散,王妃有心幫他找家人。
我瞧著眉眼和侯爺有些相似,便過來問問,侯爺要兒子不要。」
歸杳打量威烈侯的臉,補充道,「孩子今年十六年,身形高大,力大無窮。」
「王爺王妃說笑了,本侯此生就三個兒子。」
威烈侯苦笑一聲,「他們都死於魯軍之手。」
也死於大晟奸臣之手。
歸杳頷首,「可我如今瞧著,他的確與侯爺有幾分像,聽聞侯爺家的三郎,若沒出事,今年也剛好十六。
不知侯爺可否告知三郎生辰,我同城隍問一問,他是否尚在人間。」
威烈侯經歷家破人亡,經歷朝廷的冷漠,自然不敢輕信。
「多謝王妃好意,我親手替孩子斂的骨,他不可能還活著。」
他的三郎生來骨架就大,妻子為此生產時吃了很大苦頭。
那孩子是個能吃的,見風長,打小就壯實,肉嘟嘟的,力氣也大。
大家都說三郎這身量就是個武將的好苗子,可他的三郎最後是被魯軍丟在了開水鍋里,煮得骨肉分離。
是他一根一根,一塊一塊地從鍋里撈出來下葬的。
怎可能還活著?
歸杳來之前就聽蕭懷瑾說了詳情,知道這是撕了威烈侯的舊痛,她是個雷厲的,多言無用。
身形一轉,移至古驚戈身後,運轉靈力掌心摁在古驚戈的眉心,道,「我用靈力替他修復身體,侯爺告訴我生辰,如何?」
威烈侯聽說過歸杳的事,但他沒有接觸過,並不知她的本事究竟如何。
「驚戈,你怎樣了?」
蕭懷瑾上前,「侯爺,我家王妃靈力可貴,尋常人想求而不得。」
杳杳為了點靈力,每日多辛苦啊,這下又不知要花出去多少。
這古板還懷疑。
蕭懷瑾有意見了。
好在,古驚戈面露歡喜,「大伯,我沒事,還有點好。」
是真的很好,好似沉重的心臟突然輕鬆了,蒙在肺部的一層厚重紗巾也被掀開般,有了新鮮空氣的進入,他能大口喘氣了。
「杳杳,惜著點靈力,老古還沒答應呢。」
蕭懷瑾作勢要阻止歸杳。
威烈侯聽得侄兒這樣說,忙道,「我應了。」
以前見瑾王爺總是清風朗月的,真不知他這樣小氣。
見古驚戈氣色越來越好,呼吸聽著越漸漸平穩如常人,他當即說了小兒子的生辰。
只要侄兒能好,三郎泉下有知也不會怪他的。
歸杳再往古驚戈體內輸入一抹靈力後,便收了手,「他身體傷了根本,今日已修復一半。
餘下的待他將靈力徹底吸收,底子強些,我再為其修復。」
她也能趁機再補點靈力。
今日用處的靈力,比那日給皇帝用的還多,歸杳是很心疼的,但這些年,到底是皇家愧對了古家。
「你們在此等我片刻,我去去就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