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她們已經無家可歸了
「我……我先去忙了。」林晚寧低著頭,聲若蚊蠅,說完便要轉身離開。
唐銘愣了一下,感覺有些奇怪。平日裡天不怕地不怕,大大咧咧的小姑娘,怎麼突然像變了個人似的。
想起第一次見面的時候,那可是指著他的鼻子罵狗官,甚至還揚言要將他扔到山溝里埋了。
現在每次見到他,不是低頭就是紅臉,說不上兩句話就跑。
「等等。」唐銘叫住她。
林晚寧腳步微微一頓。
「地牢里那些女人怎麼樣了?」
話音落下,原本還有些熱鬧的院子瞬間安靜了下來。
幾個正在搬運糧食的漢子停下了動作,林岳臉上的笑容慢慢消失。
昨日地牢里的場景再次浮現在眾人面前,哪怕是過去了一天,回想起來仍舊讓人心頭髮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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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岳看了一眼林晚寧,沉默片刻,深吸一口氣。
「總共救出來二十八個人,有五個已經瘋了。」
「瘋了?」唐銘皺起眉頭,似乎在向林晚寧求證。
「嗯。」林晚寧點頭。
「還有三個救出來後就撞牆死了……」
林岳喉嚨滾動了一下,接過林晚寧的話繼續說。
「昨天俺妹子給她們穿衣裳的時候,有一個抓著俺妹子的手叫娘,怎麼哄都哄不住。」
「還有個婦人更邪乎,抱著空氣哄孩子睡覺,從昨天哄到現在。」
林晚寧領著幾人,推開了後院一道房門。
二十多個女人正擠在一起,雖然已經穿上了乾淨的衣服,可臉上的麻木絲毫沒有減少。
一個瘦的脫相的小姑娘正縮在角落裡,雙手抱著膝蓋,眼神空洞。嘴唇蠕動著不知在念什麼,偶爾笑一聲,那笑聲細細的、涼涼的。
「她叫阿秀,今年十五歲,被抓到山上才不到一個月。」林晚寧注視著這個跟她一般大的小姑娘,輕聲道。
阿秀似乎察覺到有人在看自己,身體猛地一顫,立刻抱住腦袋,拼命往牆角里縮。
「別打我……我聽話……什麼都聽……我脫衣服……求求你別打我……」她反反覆覆說著這幾句話,聲音越來越小,聽得人心裡發堵。
林晚寧急忙走上前,將她抱緊,可阿秀仍不停發抖。
「還有幾個今天早上醒來後,抱著柱子就往上撞,要不是兄弟們發現及時,怕是已經沒了。」
林岳偷偷轉過身抹了把眼淚,繼續說道。
「知道她們是哪裡的人嗎?」唐銘問。
「大多是附近村寨的,還有一些是過路商隊家眷和逃荒來的。」
說到這裡,林岳握緊拳頭:「那群畜生真該千刀萬剮!這麼輕易死了真是便宜他們了!」
「唐縣令,你要是還給俺機會,俺一定要把所有的土匪都殺干宰淨!」
唐銘笑道:「剿匪安民是縣尉的事兒,不是縣令的事,能不能護佑一方百姓,就看你這個縣尉能不能幹了。」
林岳一陣臉紅心跳,似乎暗暗下定了某種決心。
「先給她們吃飽飯,然後統計一下姓名和籍貫,能送回家的,就送回家,找不到家的……」
唐銘想了一會兒,正在斟酌下面的話怎麼說。
「不行!」
林晚寧忽然抬頭,聲音帶著從未有過的急切。
「不要送她們回家!」
林晚寧起身,快步走上前,下意識抓住他的袖口,哀求之色幾乎都要溢了出來。
「不要送她們回去,求你……」
「為何?」
唐銘撞上她水光瀲灩的眸子,神色詫異。
「因為把她們送回家……怕是她們再也沒有活路了。」林晚寧低著頭,眼淚一滴滴落下。
「她們被抓過,被糟蹋過,被侮辱過……」
「在別人眼裡已經髒了,就算父母願意重新接納她們,可族裡呢?鄉鄰呢?那些流言蜚語呢?」
「她們是活不下去的……」
說到最後,林晚寧已經帶著哭腔。她從小生活在北境,這種事她見到的太多了。有些女人被救回來後,沒多久便投井,上吊,服毒。
不是因為她們不想活著,是有人口中的「清白」不想讓她們活。
她們會被視為家族的恥辱、活著的污點,被冷落,被嫌棄,被逼著用一根麻繩、一口枯井、一碗苦藥,去換所謂的「清白」。
送她們回家,分明是遞上一把鈍刀子,日日夜夜剮著本就鮮血淋漓的傷口,讓她們親手了斷自己。
沒辦法,這就是這個時代的悲哀。掙不脫的思想枷鎖。
一個約莫二十來歲,叫芸娘的女子忽然從人群里爬到唐銘腳邊。
「大人,求求您不要送我們回去!」
她不停磕頭,額頭很快滲出了血。
「我會做飯!會織布!會縫衣服!什麼都能幹!求求大人不要把我們送回去!」
緊接著。
第二個。
第三個……
越來越多的人爬了過來,哭聲連成一片。
「我不要回去,我爹會打死我的,就是他將我賣給土匪的……」
「我哥說過,要是被土匪抓走,就當我已經死了!」
「求求大人收留我們吧……」
有人哭得渾身顫抖,有的人話都說不出來,只能伏在地上痛哭。
阿秀呆愣地看著這一幕,也爬了過來,跪在地上小心翼翼抓著唐銘的衣角。
「我很聽話,很乖的。」
「不要趕我走,我會幹活,求求你了……」
唐銘低頭看著她,有些恍惚。不說後世這個年紀還在上學,還會因為考試沒考好而難過,會因為偶像發新歌而開心。
在長安,像阿秀這般年紀的女子若是生在富貴人家或許正在同一群小姐妹,幾個風流書生舉辦詩會唱和。哪怕是普通百姓家的姑娘,也在挑選夫婿,憧憬未來。
可在這裡,她已經被折磨得瘋瘋癲癲,最大的願望就是活著,僅此而已。
不少漢子低下頭,不敢去看。他們寧願像昨天一樣拿著刀跟土匪拼砍,也不願意面對這些女人,生怕流了眼淚讓人笑話。
「都起來吧。」唐銘開口。
女人們停止了哭泣,可沒有人敢動。
「大人……」芸娘小心出聲。
「起來!」唐銘聲音不大,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
女人們這才顫顫巍巍站起身。
唐銘的目光從一張張惶恐不安的俏麗面容上掃過。
「既然你們自己家裡容不下你們。」
唐銘緩緩開口。
「那荒山縣容!」
林岳等人也目光熱切地看著唐銘,隨即又替唐銘發起愁來,如果接納了她們,按照她們現在這個狀態,該怎麼安排呢?
唐銘繼續道:「從今日起,凡願意留下者,皆入荒山縣戶籍,皆為荒山縣百姓。有田分田,有糧分糧,有工做工。」
「林縣尉,她們以後就是你轄下百姓了,誰也不准欺負她們,若有人敢拿她們以前的遭遇說事,就剝了他們的皮!」
林岳紅著眼睛沖身後大喝一聲:「都聽清楚沒有,以後她們就是咱們清溪……荒山縣的人了,誰都不准欺壓他們!」
聲音落下,屋裡死一般的安靜。
下一刻,哭聲驟然爆發。
林晚寧偏過頭,咬著朱唇,淚水順著臉頰滑落。
也不知道為什麼,自從遇到唐銘後,她變得這麼愛流淚了。
唐銘不再看她們,他知道,心裡的傷口不是幾句話就能撫平的。有些人甚至一輩子都走不出來,他所能做的,無非是再給她們一個重新生活的機會罷了。
唐銘揉了揉腦袋,看來自己真的不適合當官,怎麼會有這麼多的麻煩事兒。
他不知道的是,真正的麻煩事還在後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