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你看,又歪了


  酒精淋上的瞬間,趙老三悽厲的慘叫聲再次衝破夜空。

  整個人如同被雷劈中一般,綁在門板上的麻繩被繃得咯咯作響,木棍生生被他咬斷。

  酒精澆在傷口上的痛苦遠比剛才鹽水清洗還要劇烈。尤其像這種開放性傷口,沒有麻藥跟上刑沒有什麼區別。

  這還是給趙老三灌了許多酒的情況下,要是沒有將他灌醉,那痛苦真的可想而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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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趙老三喊完,疼得昏死了過去。

  圍觀的人一個個看得頭皮發麻。

  「俺的娘咧!這聽著也太疼了吧。」林岳下意識後退半步,腿肚子都有些發軟。

  唐銘同樣也不好受,這是他第一次真正給活人處理這麼嚴重的外傷。

  前世他的確學習過一些簡單的急救知識,也見過一些醫學生用矽膠練習縫合傷口的視頻。

  可真正面對一條活生生的人命時,雙手依舊忍不住發抖。

  這畢竟是救命,跟殺人不同。

  他既不是專業的外科臨床醫生,也沒有接受過系統的專業訓練,所了解的知識不過是後世一些通識教育,承受的心理壓力可想而知。

  唐銘深吸一口氣,穩了穩手裡的刀子。

  「不想他死,就別說話!」

  院子裡再次安靜下來,所有人開始屏住了呼吸,因為唐銘開始下刀了。

  只見唐銘再次用酒精擦拭刀鋒,然後扒開傷口,小心翼翼割去傷口邊緣已經開始發黑要壞死的皮肉。

  隨著刀子落下,趙老三直接又被疼醒,每割一下趙老三便發出一聲悶哼。

  就這樣反反覆覆,原本就極為虛弱的趙老三一次次疼得昏厥,又一次次被劇痛驚醒。

  到最後,酒勁徹底上來,他連掙扎的力氣都沒有了,只剩身體偶爾本能地抽搐。

  鮮血不斷滲出,唐銘立刻用清洗乾淨有蒸煮過的麻布按壓止血。

  可傷口實在太長,麻布剛壓住左側,右側鮮血又重新湧出。

  眼見唐銘手忙腳亂,林晚寧想伸手上前幫忙。

  「先用酒精將手沖洗一遍。」唐銘頭也不抬,對林晚寧提醒道。

  終於在兩人一通忙活下,血止住了。

  「剩下的,只能賭一把了。「

  唐銘深吸一口氣,拿起酒精浸泡過像魚鉤一樣的針線。

  針尖緩緩刺入皮肉,趙老三身體一顫,輕輕哼了一聲。

  「草!!!」

  第一針歪了。

  唐銘暗罵一聲只得拆掉重來。

  「靠!!!」

  第二針又太淺,只穿透了一側皮肉。

  唐銘抬起胳膊擦了擦額頭上的汗珠,好在油燈昏暗,他又低著頭,沒有人看出他的窘迫。

  第三針……

  圍觀的人群看唐銘拿著針線搗鼓了半天,也不知道要幹什麼。

  「要不還是你來吧。」唐銘望著對面的林晚寧,將針線遞了出去。

  「我?」

  「把傷口縫上就好,跟縫衣服一樣,不用縫得太密。」

  「縫……縫上?」

  這可是肚皮,真要將傷口用針線像縫衣服一樣縫上?

  有人捂著眼睛,不敢再看。

  「你一定可以的!」見林晚寧猶豫,唐銘又補充了一句。

  林晚寧接過唐銘手中的針線,忽然覺得,眼前這個貴公子實在有些大膽。

  煮酒、洗傷、割腐肉,如今竟還要拿針線縫人,這種治傷手段簡直聞所未聞。

  若換作別人,她只會覺得瘋了。

  可偏偏,唐銘前面的每一步,都做成了。

  在所有人驚駭欲絕的目光下,林晚寧手指顫抖著,開始全神貫注一針一針縫合那道猙獰的傷口。

  「歪了,歪了!又歪了!到時候傷口癒合了不好看……」

  唐銘跪坐在對面,看得滿臉焦急,忍不住提醒。

  要不是他實在沒做過針線活,真想親自上手。

  「你看,又歪了……」

  「就跟你平時縫衣服一樣,沿著傷口縫起來就好。」

  「我……沒做過針線活……」林晚寧抬頭,白皙的俏臉上寫滿了尷尬。

  唐銘張了張嘴,半天沒說出一句話。

  「那好吧,能把傷口縫上就行……」

  「對,別急,就這樣……」

  隨著一針針落下,傷口慢慢被針線串合在一起,留下一道歪歪斜斜的痕跡。

  唐銘取來煮完後又蒸乾的新麻布,重新包紮了一番。

  院子裡,兩人坐在地上竟然有些虛脫。

  「成了?」

  有幾個人好奇圍了上來,原本猙獰翻卷的傷口此刻被黑色絲線緊緊拉在一起。就像破開的麻袋重新縫補完整一般,雖然看上去嚇人,但是已經不再張開。

  「這……」

  「這就好了?」林岳有些難以置信。

  唐銘搖了搖頭:「這只是第一步。」

  「能不能活下來,還得看他今晚發不發燒。要是發燒的話,你們用酒精一直擦他的身子,等醒來後給他餵一些飴糖水。」

  看著院子裡剩下的七個人,林晚寧又咬著牙,起身向下一個走去。

  幾個人可是親眼目睹了趙老三的慘狀,見林晚寧朝他們走來,這在他們眼中無異於夜叉舔著獠牙前來索他們的命。

  林晚寧這張俏臉越是明媚,他們越是心寒,不自覺掙紮起來往後縮。

  唐銘有些後悔,忘了也給這幾個人提前灌上一碗烈酒,喝醉了就什麼都不知道了。

  「傷口縫起來就能活,不然你們都會死的……」

  看著他們渾身是血,滿臉痛苦的慘狀,林晚寧噙著淚,站在原地。

  昨日,他們還扛著獵物在山林里追逐打鬧。

  如今,卻有人斷了臂,有人沒了腿,有人躺在那裡生死未卜。

  還有的人,再也回不來了。

  唐銘發現林晚寧的異樣,抬手輕輕按上她的肩頭。

  「哭什麼?覺得是自己害了他們?」

  林晚寧緊緊咬住嘴唇,唐銘卻搖了搖頭。

  「打仗哪有不死人,不受傷的?這世道又不是戲台子,刀砍下來不會因為誰可憐就停住。」

  「今天是他們救你,明天有可能是你為他們擋刀。生活在這種狗屁世道里,本來就是把腦袋別在褲腰帶上。」

  說到這裡,唐銘目光掃過院子裡的傷員和情緒低落的人群。

  「他們受傷,不是為了讓活著的人一輩子背著愧疚。「

  「他們拼命,是為了讓活著的人繼續活下去。「

  唐銘的聲音陡然提高,爆起粗口。

  「都他娘給老子振作起來!死了兄弟老子心裡也難受,可難受有個屁用!哭能把死人哭活嗎?」

  「活著的人,就替死去的人活下去!」

  「能站著的人,就替倒下的人繼續走!

  「山匪來了,殺山匪!」

  「胡人來了,殺胡人!」

  「誰要不讓我們好好活下去,那就拿起手裡的傢伙兒跟他拼命!」

  院子裡漸漸響起粗重的喘息聲,眾人眼中的灰敗一點點散去。

  取而代之的,是怒火。

  是不甘。

  是掙扎求活的狠勁兒。

  林晚寧擦乾眼淚堅定了目光,繼續治療下一個。

  有了第一次的經驗,兩人的動作明顯熟練了許多。可下一刻,院中依舊響起撕心裂肺的慘叫。

  清理完兩個人的傷口後,唐銘和林晚寧顯然都有些體力不支。

  第三名傷員包紮完畢時,東方天際已經泛起魚肚白。

  一夜未眠,院中的油燈裡面的油添了又添,守在外面的山民東倒西歪,卻沒有一個人真正離去。

  唐銘癱坐在地,握刀的手指早已僵硬得發麻。

  林晚寧同樣倚靠在門板旁,額前幾縷青絲早已被汗水浸濕。

  可院中,還有五名傷員靜靜躺在那裡。

  誰都知道,再拖下去,他們未必能撐得到下一個天亮。

  就在院子陷入寂靜時,人群中走出一名女子。

  她望著那一排沾滿血跡的針線,先是咽了咽口水,隨後像是終於鼓足勇氣一般,朝兩人走去。

  「唐縣令,晚寧妹子。「

  「你們歇一歇,剩下的……讓我們來吧。「

  她聲音還有些發顫,帶著幾分試探,幾分堅定。

  隨著她邁出第一步,身後又有幾名女子默默站了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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