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趙德海的危局


  桌案上,燭火搖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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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趙德海跪坐在案前,雙目微閉,但始終沒有將目光從案上那捲竹簡上移開。

  竹簡送來一個多月了,他只打開過一次。

  因為裡面只有短短的一句話:限黑山縣一月內,肅清境內匪患。

  這是去年新任的北川郡郡守親自簽發的公文。

  可誰都知道,這所謂的匪患根本不是十幾人的小股流寇,而是盤踞在黑山縣數年的兩頭惡虎。

  鷹嘴寨。

  黑雲寨。

  一個占據著鷹嘴山險隘,一個盤踞黑雲嶺天險,兩寨加起來近五百匪眾。

  這些年不是沒有剿過。

  甚至上一任北川郡守還調集過三縣鄉勇圍剿。

  結果卻是死傷慘重,無功而返。

  自那以後,兩寨反倒越發囂張,劫商隊、擄人口、收買官吏,與周邊幾個縣的豪族暗中勾連。

  幾乎成了北川郡所有官員都心知肚明,卻又不願提及的一塊毒瘤。

  所以,當這卷突如其來的竹簡送到縣衙的時候,縣令只看了一眼,便隨手丟到了他的案上。

  一句輕飄飄的話至今仍在趙德海耳邊迴蕩。

  「趙縣尉,本官素來信任你的能力,此事便由你全權負責。」

  說得好聽是信任他,讓他全權負責。實際上不過是給這個燙手的山芋尋個背鍋的罷了。

  若是期限之內,匪患沒有肅清是他這個縣尉無能。

  北川郡郡守怪罪下來,那個坐在縣衙後堂喝茶的縣令也不會有絲毫牽連

  若事辦成了……

  這個事怎麼可能辦得成?

  就憑他一個小小的縣尉加上百十號體弱,疏於訓練的縣兵和幾十個吏卒?

  正因為如此,他才想出將流民扣上山匪的罪名,送去郡府,好把此事糊弄過去,郡府也未必會派人查驗。

  在以前,他也不是沒這麼幹過。

  可偏偏那個清溪寨殺出了當朝太傅之子,不僅救走了那群流民,斷了他的財路。

  還當這所有人的面,將這種暗地裡的手段撕的粉碎。

  距離新郡守限定的期限已逾十天,郡府的催令已經來了兩次。

  不知為何這次公文下的如此突然,催得又緊。在以往這種公文都是拖上一段時間不了了之,可這次郡府里像是鐵定了要一個結果。

  難道新郡守不清楚這兩個匪寨的情況嗎?

  「一群屍餐素位的豪門貴族!」

  趙德海睜開眼,裡面儘是血絲。

  門外忽然響起急促的腳步聲,一名親信吏卒快步走入堂中,抱拳行禮。

  「頭兒!」

  「何事?」趙德海聲音沙啞。

  「剛剛北川郡來人了。」

  趙德海眼皮一跳:「人呢?」

  「被迎進了後堂,同行的還有郡守府的一名錄事,說是……說是要親自詢問剿匪進展……還說……」

  燈芯爆發出輕微聲響,火光晃東了一下。

  趙德海沉默良久,緩緩笑了,只是那笑容比哭還難看。

  「看來……這場劫難是躲不過去了。」

  那吏卒小心翼翼說道:「頭兒,要不要先把以前抓的那幾個盜匪押出來,多多少少也有個交代?」

  趙德海搖了搖頭。

  「不夠。」

  「區區幾個蟊賊,連鷹嘴寨一根毫毛都算不上。」

  趙德海緩緩閉上眼。

  腦海里不由自主浮現出許多年前的一幕。

  那一年,他八歲。

  父親病逝,靈堂里的棺木還未下葬,族中幾個叔伯闖進了家門。

  「你們這一房沒男人了,這幾十畝祖田你們娘倆守不住,還有牛,騾,農具按理都歸族裡代管,」

  母親跪在地上哭著哀求。

  回應她的是地契被搶走,糧倉被搬空。

  半個月後,祠堂召開族會。

  族老拄著拐杖,只說了一句話:「孤兒寡母,不宜留在趙家村。」

  那些平日裡口口聲聲喊著一家人的族親,沒有一個人站出來替他說一句話。

  「以後可別說自己姓趙了!」

  「一個沒爹的野種,也配進趙家祠堂?」

  母親背著簡單的包袱,牽著年幼的他,一步一步走出趙家村。村口站著幾個堂兄弟大聲笑道。

  「娘,等孩兒做了大官,一定風風光光接您回去。」

  可這一等,就是二十多年。

  母親早就不在了。

  他現在也不過是北境一個小小縣尉,再過幾年,便是不惑知天命。

  曾經那些欺辱過他們母子的人,如今依舊住在趙家大宅,子孫滿堂。而他,卻依舊困在這座偏僻邊縣,看不到半點升遷的希望。

  可如今,別說是升遷了,連項上這顆人頭能不能保得住都未必可知。

  趙德海長嘆了一口氣,對身邊的吏卒說道:「走吧,帶我去見郡府來的上官。」

  「頭兒!頭兒!」

  趙德海剛出門,就在這時,另一名親信吏卒匆匆跑進院裡。

  「又是什麼事?」

  「清溪寨……清溪寨剛剛派人來了。」那吏卒喘著粗氣。

  聽到清溪寨三個字趙德海就頭疼,要不是唐銘,說不定他現在還沒有這麼麻煩。

  「給他打發走,就說我不在。」

  想想自從遇到唐銘以來,接二連三被他「敲詐勒索」趙德海就是一陣心煩。

  那吏卒轉身欲走,趙德海忽然像想起什麼一樣,叫住他。

  「等等,清溪寨來人在哪兒?」

  「就在縣衙門口。」

  「帶他去前廳。」

  「頭兒,不去後堂了?」另一個吏卒問道。

  「先去見見清溪寨的人。」

  因為趙德海突然想起來唐銘可是當朝太傅唐淵的獨子,或許求求那位公子能解除他現在的危局,畢竟他們還是有「交情」在的。

  「你說什麼?」

  前廳,趙德海眼中精光暴漲,連呼吸都急促了起來。

  「唐縣令說他抓住了陳獨眼和黑面魁,問趙縣尉要不要,要的話準備二十套皮甲、三十套竹甲送過來。」

  前來傳話的山民說完轉頭就走。

  整個前廳,只剩下趙德海沉重的呼吸聲。

  黑山縣周邊幾個縣誰人沒有聽過這兩個匪寨的惡名。但他卻知道的清清楚楚,陳獨眼是鷹嘴寨大當家,黑面魁杜山河是黑雲寨的大當家。

  這兩個人,任何一個落網都足以在北川郡引發一場震動。

  若真能把他們押送郡府,別說交差,甚至還有可能因此立下大功!

  只是……

  趙德海眼中的熾熱逐漸褪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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