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淡金碎片
房車裡安靜了一整個上午。
元海把那枚淡金色的錨點晶體放在桌面上，和其他四枚並排擺著。五枚晶體在從車窗外漏進來的光線里折射出各自不同的光暈，像是五顆來自不同星球的寶石被胡亂湊在了一起。
他盯著那枚淡金色的看了一會兒，然後翻出靈泉水桶，擰開蓋子倒了小半碗出來。水面平靜，清澈見底，但只剩薄薄一層了。
"靈泉水不夠了。"他把碗推到桌子中央，"第五枚錨點的淨化消耗和第四枚差不多，都是變異載體。這點水連一半都泡不住。"
雷燕正在給狙擊槍做保養，頭也沒抬："最近的靈泉在哪？"
"植物園。楚南那邊。"元海頓了一下，補了一句，"但上次去的時候那棵母樹已經枯了，靈泉水是它根系儲存的存量。我離開之後不知道楚南他們有沒有繼續維護那眼泉，如果沒人管的話，可能已經乾涸了。"
"去看看不就知道了。"許淼淼從後排坐直身子，黑貓從她膝蓋上跳下來，弓背伸了個懶腰，"楚南欠你一條命，就算泉水幹了，他也會想辦法幫你找到替代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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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海考慮了一下，點了點頭。
房車調頭朝植物園方向駛去。路上沒有遇到太棘手的變異生物，雷燕在車頂架的機槍只開了兩次火，都是處理幾隻從路邊廢墟里竄出來的低階變異犬。喬伊伊坐在駕駛座上掌舵，元海靠在副駕上閉著眼休息，左臂的繃帶換了新的，但濕透之後重新包紮的那層紗布下面隱隱透出暗灰色的紋路。
"你的手。"喬伊伊偏頭看了一眼他的左肩，"紋路到哪了？"
"鎖骨上沿。"元海沒睜眼，"比昨天擴散了大概一厘米。"
"那還有多久？"
"系統估算大概五六天。如果這幾天裡高頻使用靈能或者劇烈運動，會更快。"
喬伊伊沒有再問，把方向盤握緊了一點，車速稍微加快了一些。
植物園的大門比上次來的時候更加破敗了。鐵柵欄上纏著的藤蔓已經枯萎成了一層焦黃色的干殼，輕輕一碰就碎成粉末。園內的綠霧比之前淡了許多，空氣里那股濃郁的草木腥味也消散了大部分，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混合著枯葉和塵土的氣味，像秋天森林裡常有的那種。
房車停在植物園門口。元海推開車門跳下去，雷燕跟在後面，許淼淼抱著貓從後車廂出來。喬伊伊留在車上守著，保持引擎怠速運轉。
植物園內部的變化讓元海有些意外。
上次他們離開時那些被藤蔓覆蓋的建築廢墟，如今露出了大半原本的結構。枯萎的藤蔓和樹葉堆積在地面上厚厚一層，踩上去軟綿綿的，像是踩在腐爛的棉絮上。那些曾經在暗中蠕動的變異植物大部分已經乾枯硬化，只剩下極少數還在角落裡微微顫動。
元海帶著三人穿過枯枝和落葉鋪成的小徑，走到那座玻璃溫室前面。
溫室的玻璃頂坍塌了一部分，但主體結構還在。推開半掩的玻璃門走進去，裡面的環境比他預想的好——菜畦還在，雖然種著的蔬菜比上次稀疏了不少，但仍有幾排長勢尚可的生菜和西紅柿。幾個倖存者正在田埂上彎腰幹活，看到有人進來先是警惕地抬頭，然後認出元海之後又放鬆了。
"元海？"一個穿著灰布外套的年輕人放下鋤頭走過來，臉上有幾道沒長好的舊疤痕，"楚南哥在後院修圍欄，我去叫他。"
幾分鐘後，楚南從溫室後方的通道里走出來。他比以前瘦了一些，顴骨輪廓更明顯了，但精神頭還不錯，右眼上方的額角貼著一塊新的紗布。他沒有戴眼鏡，可能是因為那副金絲框眼鏡在上次打鬥中摔壞了。
"我知道你還會回來。"楚南走到元海面前站定，目光掃過雷燕和許淼淼，最後落回元海左肩，"傷得重不重？"
"還好。"元海沒有寒暄，直接說明了來意，"靈泉水我上次帶走了一桶，現在用完了。想看看你那邊的泉眼還有沒有水。"
楚南沉默了一小會兒，然後轉過身："跟我來。"
泉眼的位置沒有變，依然在溫室中央偏後的那片區域。但和上次比起來，泉眼周圍的地面有明顯的下陷痕跡，原本清澈見底的泉水已經退到了泉眼最底部，水面上浮著一層薄薄的枯葉和灰燼。
楚南蹲下身，把手伸進泉眼裡探了探。他撈出來的水只夠蓋滿巴掌，渾濁，帶著細沙。他甩了甩手上的水，站起來說："水是還有，但存量很少。上次母樹枯死之後，這眼泉的補給就斷了。現在全靠地下殘餘的滲透，一天大概能滲出一小碗來。"
一小碗。淨化一枚變異錨點需要至少半桶水，一小碗連底都鋪不滿。
元海蹲在泉眼邊上，伸手摸了摸泉壁的濕潤程度，思考了一會兒。然後他轉頭看向許淼淼："你的貓能不能探測到地下水源？"
許淼淼低頭看了看黑貓。黑貓正豎著耳朵站在她腳邊，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睜開了眼。它走到泉眼邊沿，低下頭，把鼻尖湊到水面半寸高的位置停住了，過了幾秒又抬起頭，朝著溫室的南側方向低低叫了一聲。
"南邊。"許淼淼替貓翻譯，"地下有一條水道，深度大概七八米。水流還在，只是被枯死的母樹根系堵住了出口。如果把堵塞的根系清開，泉水應該能重新湧上來。"
"根系堵了多長？"
黑貓又叫了一聲，這次聲音更長一些。許淼淼側耳聽完，說："大概五米左右的一段，交錯纏繞在一起的死根。如果用工具順著泉眼的底部往下挖，挖到那一段之後切開根系，水就能通。"
"挖五米深。"雷燕站在後面說了句，"一個人幹的話得干三天。"
"三天。"元海低頭算了算時間，"我最多等五天。來得及。"
他站起來轉向楚南："借幾個人和工具。我負責疏通泉眼，挖出來的土和死根你們處理。泉眼恢復之後，靈泉水你們有優先使用權，我每次來取只需要三分之一。另外，如果以後有人因為同樣的原因需要靈泉水——變異錨點的淨化——讓他們報我的名字，你做主給。"
楚南沒有猶豫太久，點了點頭："行。工具在後院的工具棚里，鍬、鎬頭、繩索都有。能幹活的人手我湊四五個給你。"
接下來的兩天，元海帶著楚南安排的那幾個倖存者輪班在泉眼邊挖土。泉眼底部的土質黏重，越往下挖越硬，夾雜著大量的碎石和乾枯的根系殘骸。元海用右手幹活，左臂吊在胸前不能用勁，效率打了折扣，但他不肯停下來，只在中午最熱的那兩小時裡歇一歇。
第二天傍晚，挖掘深度終於突破了四米。泉眼底部露出了一大團糾纏成球的死根，深褐色，有成年人手臂粗細。死根之間裹挾著大量的細砂和礫石，把下游的泉水通道堵得嚴嚴實實。
元海從工具棚里借了一把短柄斧頭，右手握住柄端，側身探進坑底，一斧一斧地砍那團死根。根須韌而密，每一斧下去都只能削掉一小片。他砍了大約半小時，手臂酸脹得幾乎握不住斧柄，但那團死根鬆動了。
一股清流從碎開的根須縫隙里滲了出來，剛開始很細，像筷子粗細的一縷，但流速在快速增加。幾秒鐘後，更多的水從更深處的裂隙中湧上來，填滿了坑底的碎石縫隙，帶走了大團的泥沙和腐根碎屑。
雷燕在坑口邊上拽著繩索，防止元海滑下去。當清澈的水流從坑底翻湧上來沒過他的鞋面時，她鬆開繩子，低聲說了一句："通了。"
元海爬出坑口，渾身泥漿。他坐在泉眼邊沿，看著渾濁的水在幾分鐘內逐漸變清——從暗黃色變成灰白色，然後變成透明。泉水的溫度很低，有淡淡的清甜味，和之前那桶靈泉水一模一樣。
他蹲下身洗了洗手上的泥，然後從儲物袋裡取出那枚淡金色的錨點晶體，輕輕放入泉水中。
晶體入水的一瞬間，淡金色的表面浮出一層暗灰色的霧狀物，像被喚醒的墨水一樣在水中擴散開來。泉水的透明度下降了幾秒，然後很快恢復了清澈。晶體表面的光澤變得更加純粹，從淡金色變成了近乎透明的金色，像一枚被水流打磨了千百年的琥珀。
系統提示彈出：【第五階段錨點淨化完成。生存點+6500。檢測到錨點內部存儲碎片信息，是否解析？是/否。】
元海選了"是"。
這一次彈出來的信息很短，不像工業區主控晶片那樣包含大量結構化數據，只有一段被截斷的文字記錄：
"……地下研究所B3層核心檔案庫。實驗記錄第零至第七階段原始數據存放處，包含……能量源啟動協議完整參數。訪問權限需匹配主控晶片序列號A007或以上級別……"
許晨。A007。
地下研究所B3層。核心檔案庫。
"第六枚錨點在地下研究所。"元海把淨化好的第五枚錨點從泉水中撈出來，和其他四枚放在一起，"而且那個地方存著所有實驗記錄的原始檔案，包括能量源啟動協議的完整參數。"
他站起身來，把五枚錨點用一塊干布包好收進儲物袋，拍了拍手上的濕沙："這裡的事辦完了。明天一早出發，去地下研究所。"
當天晚上他們在植物園外圍的空地上露營。房車停在溫室旁邊的一條步道上，周圍是楚南他們修復了一半的簡易圍欄，雖然簡陋但能攔住低階變異生物。
元海坐在房車門口，背靠著門框，手裡捏著那枚淨化好的第五枚錨點翻來覆去地看。左臂的繃帶已經換過了，但暗紋擴散到了鎖骨上方兩指寬的位置，微微發燙。
喬伊伊在他旁邊坐下，遞了杯熱水過來。他接過去喝了一口，沒有扭頭看她，但能感覺到她的目光落在自己的肩膀上。
"你還有幾天？"她問。
"系統說五天。但地下研究所那枚錨點如果拿到手了，可能還能再撐一撐——錨點能量本身對標記毒素有暫時的抑制作用。"
"那如果第六枚拿不到呢？"
元海沒有回答。他把杯子裡剩下的水喝完，把空杯放在旁邊的地上，看著遠處樹梢縫隙里漏出來的幾顆暗淡的星星，說："拿得到的。"
喬伊伊沒有追問。
兩個人在房車門口坐了很久，誰都沒有再說話。夜風吹過枯黃的樹冠，發出沙沙的響聲。遠處傳來一聲極遠的變異生物嘶鳴，很快又消失了。
黑貓從許淼淼懷裡溜出來，悄無聲息地走到元海腳邊，縮成一團趴在他的靴子旁邊，閉上了眼睛。
元海低頭看了看那隻貓，把它從地上撈起來放在自己膝蓋上。黑貓在他腿上翻了個身，把肚皮露出來，尾巴尖輕輕拍了一下他的手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