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七分之一
核心室的溫度比他預想的低。
元海每往前走一步，空氣里的壓迫感就加重一分。那種感覺像潛水時越潛越深，胸口被水壓慢慢收緊，每一次呼吸都要比上一次更費力才能把空氣灌進肺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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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走到能量源下方的平台邊緣。平台是圓形的，直徑大概十米，表面鋪著灰色的金屬板。六條能量導管從黑色球體向下延伸，分別連接在平台邊緣的六個接口裝置上。每一個接口都是獨立的基座，形狀和錨點晶體的輪廓完全吻合。
他蹲下身，把第一枚錨點放入第一個接口。
晶體嵌入基座的瞬間，接口發出一聲清脆的"咔嗒"，一道銀白色的能量流沿著導管向上攀升，注入黑色球體。球體表面出現了一絲極淡的光澤，像沉寂的炭火被吹了一口氣，微弱地亮了一下。
第二枚。咔嗒。另一道能量流注入。球體的光澤加深了一分。
第三枚。第四枚。第五枚。
每嵌入一枚，元海就感覺到左肩的標記毒素帶來的灼熱感消退一分。錨點能量在共鳴，那些暗紋正在從皮膚表面緩慢褪去，像是陽光照進陰影。
第六枚。銀藍色的晶體嵌入最後一個接口。
六道能量流同時湧入黑色球體。球體的表面開始劇烈變化——從毫無反光的深黑變成了半透明的暗灰色，內部隱約可見某種結構在緩緩轉動，像是齒輪，又像是星系的旋臂。
黑色球體的中心裂開了一道口子，一枚比之前所有錨點都小的晶體從中浮出。它只有指甲蓋那麼大，通體呈現純金色，像是被壓縮到極致的陽光凝結成的固體。
第七枚。
元海伸手接住了它。
金色晶體落入他掌心的一瞬間，整個核心室的光線都發生了變化。六道導管中的能量流同時提速，球體的轉動加快，空氣中那種壓迫感驟然增強了數倍。他的雙耳嗡嗡作響，像是有一架飛機從頭頂極低的高度掠過。
系統面板在他眼前彈出了最後一層界面。不再是以往那種簡潔的文字提示，而是鋪滿了整個視野的全屏信息，背景是琥珀科技的銀色徽章，徽章下面是滾動如瀑布的數據流。
【終端自毀協議·完整版已解鎖。】
【協議執行人：元海。綁定狀態：已確認。】
【當前能量源狀態：穩定運行中。自毀觸發後，能量源核心將進行逆向坍縮，關閉所有空間裂縫，終止恐怖世界能量輸入。】
【自毀過程將產生能量回流，執行人作為系統綁定者，將被強制納入回流迴路。】
【是否啟動自毀協議？】
【是/否】
元海看著那兩個選項，手指沒有動。
核心室很安靜。只有能量導管里奔涌的能量流在發出細微的嗡鳴聲。他站在圓台中央，左手握著那枚金色錨點，右手懸在系統面板前。
他轉過頭，看向入口方向。厚重的金屬門還開著，門縫外面是灰濛濛的樓梯間，空無一人。
他想起了一些事情。
想起第一天在池塘邊接到前女友分手電話時那個悶熱的下午。想起那隻變異天鵝張開血盆大口朝他撲過來時金色光圈彈開它的那一刻。想起在工地宿舍里啃著壓縮餅乾聽著隔壁床的鼾聲。想起華爾茲的音樂在三十一樓玻璃棧道上響起來時喬伊伊裙擺飛揚的樣子。
想起許淼淼蹲在廢墟里抱著貓說"我掌握很多情報"時的狡黠表情。想起雷燕從通風管道里滾出來滿身泥水端著槍對準他腦袋時的眼神。
想起喬伊伊在房車門口問"你打算怎麼回來"時，她沒有追問下去的聲音。
他低頭看著右手，指尖下面那個"是"字。
"是。"
他點下去了。
系統界面震動了一下，所有的文字和數據流同時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行巨大的警示文字——
【自毀協議已啟動。倒計時：六十秒。能量源逆向坍縮開始。執行人鎖定中——】
黑色球體的內部發出一聲低沉的轟鳴，像山體深處傳來的地震。能量導管里的六道能量流開始逆轉方向，從球體內部倒灌回接口基座。那些錨點晶體在基座中劇烈震顫，發出尖銳的鳴響。
元海的身體開始變輕。準確地說，是開始變得透明。他的雙手從指尖開始呈現出半透明的狀態，像被逐漸稀釋的墨水。他能感覺到體內的某種東西正在被抽走，朝著黑色球體的方向流動。
他低頭看著自己正在消失的手掌，然後把那枚金色錨點放進了儲物袋的最深處。
"系統。"他的聲音在核心室里迴蕩，"我的意識……如果能量源自毀之後還有殘餘，會去哪？"
【能量回流迴路包含意識暫存模塊。成功率約4.7%。執行人是否預留後備指令？】
"把後備指令存儲在……那個黑貓能讀到的地方。如果我的意識碎片回來了，讓它告訴喬伊伊——別等了，去找新的生活。"
【指令已記錄。】
倒計時還有三十秒。他身體透明的範圍已經蔓延到了肘關節，整條右臂幾乎看不見了。
他低下頭，看到了左肩上那些暗紋。收割者的標記毒素在錨點能量共鳴中消退了大半，只剩下淡淡的灰色紋路，像褪色的舊紋身。
他忽然想起了一件事。
"系統。那個4.7%的成功率——如果成功了，我回來的狀態是什麼樣的？"
【根據模擬推算，意識碎片若成功脫離回流迴路，將依附於周圍最近的、具有靈能容納性質的活體生物或物品。在此環境中，最近的合適載體為——】
系統的文字停頓了一瞬，然後繼續。
【——儲物袋中的第七錨點，以及距離核心室約四百米外的黑貓（靈能親和體）。組合載體概率最高。】
元海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他抬起頭，看著那個正在快速收縮的黑色球體。球體已經從兩米直徑縮小到了一米，還在繼續收縮，內部的結構越來越密實，像一顆被壓縮到極限的恆星。
十秒。
他的身體只剩從胸口到頭部還是實體的，四肢和軀幹的大部分已經透明到幾乎看不見。他最後看了一眼入口的方向，那裡空蕩蕩的，灰濛濛的光從門縫裡透進來。
五秒。
他閉上眼睛。
四。
能量源發出一聲低沉的、撼動整座塔身的悶響。
三。
視野開始模糊。
二。
他感覺到有什麼東西從身體裡剝離出去，像一根被抽走的線。
一。
黑色球體驟然收縮成一個光點，然後釋放出一圈肉眼可見的環形衝擊波。衝擊波掃過核心室的每個角落，牆壁發出裂紋蔓延的脆響，天花板上的灰泥簌簌下落。
然後一切安靜下來。
天穹塔頂的黑色球體消失了。能量導管暗淡下去，六枚錨點晶體在基座中發出最後一點微光，然後熄滅了。
核心室中央的平台上，只剩下一個空蕩蕩的儲物袋落在地上。袋口敞開著，裡面有半塊壓縮餅乾、一卷紗布和一個小玻璃瓶，瓶底還剩薄薄一層靈泉水。
儲物袋旁邊，一枚金色的小晶體靜靜地躺在金屬地板上，表面流轉著一層極淡的光澤，像一顆被遺忘在角落裡的星星。
從塔身中層平台到塔頂的這段距離里，有一隻黑貓正用爪子抓著施工梯的橫杆往上爬。它爬得很慢，身體在夜風中微微發抖，但它的金色瞳孔一直盯著塔頂的方向，一瞬都沒有移開。
在離天穹塔兩公里遠的那棟住宅樓樓頂，喬伊伊站在邊緣，手電筒的光束已經照不到塔頂了。她看不見核心室里發生了什麼，但她聽到了那聲從塔頂傳來的、低沉而悠長的轟鳴，像什麼東西在很遠的地方合上了門。
她站在那裡，手裡的擴音喇叭垂落在身側，夜風把她的頭髮吹得遮住了半張臉。她沒有動，也沒有說話。
黑貓爬到了頂層轉換層，從一扇半開的門縫裡擠了進去。
核心室里空曠而安靜。
它走到平台中央，低頭嗅了嗅那個掉在地上的儲物袋，然後走到那枚金色晶體旁邊。金色晶體在它的鼻尖下微微亮了一下，像是回應。
黑貓坐下來，尾巴環繞著身體，把那枚金色晶體攏在自己的前爪中間。
然後它閉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