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餘燼
天穹塔的方向傳來那聲轟鳴之後,喬伊伊在樓頂站了很久。風把她的頭髮吹得亂七八糟,她沒有去整理,只是望著那座塔的輪廓在夜色中從清晰變成模糊,最後被一層薄霧完全遮住。
遠處的天空正在變化。
先是塔頂正上方的那一片雲層裂開了一道縫,透出灰白色的光,像是天幕被撕開了一條口子。那道光並不刺眼,反而柔和得像黎明前最淺淡的那抹天色。裂縫在緩慢擴大,邊緣處那些扭曲的空間紋路正在消退,像退潮時的水線。
喬伊伊張了張嘴,喉嚨里乾澀得發不出聲音。她摸了一下口袋裡的對講機,按鍵按下去,那頭只有沉默。
雷燕從樓頂另一側走過來,狙擊槍掛在背上,靴子在水泥地面上踩出很輕的腳步聲。她在喬伊伊身邊站定,也抬頭看了看那片正在癒合的天空,過了好一會兒才說:"信號塔的無人機回傳畫面……能量反應消失了。"
"元海呢?"
雷燕沒有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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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默持續了很久。
許淼淼從樓道口爬上來的時候氣息還沒喘勻,黑貓不在她懷裡——她鬆開手,那隻貓就順著牆壁躥了出去,消失在通往塔身的黑暗方向。她叫了兩聲貓的名字,沒有回應,只有夜風把她的聲音卷進遠處的廢墟里。
"小黑去那邊了。"許淼淼指著天穹塔的方向,"我叫不回來。"
三個人在樓頂待到了天亮。
天亮的時候,城市的面貌和以前不太一樣了。那些盤踞在廢墟陰影里的變異生物不再活動,低階變異鼠縮在牆角不再動彈,幾隻原本在低空盤旋的變異烏鴉落到了屋頂邊緣,收攏翅膀,像是被什麼東西抽走了力氣。天空徹底放晴了,是那種乾淨的、沒有一絲雲翳的藍,在恐怖降臨之後從來沒有出現過的那種。
喬伊伊沿著原路下了樓。她走了很久,走到天穹塔底部。
塔基周圍散落著破碎的混凝土塊和扭曲的鋼筋,像是塔身在某一刻劇烈震動過。但塔本身沒有倒塌,只是那些掛在半空中的腳手架和塔吊斷裂了幾根,垂落在塔身側面。
她從底層施工入口走進去,沿著樓梯一層一層往上爬。雷燕和許淼淼跟在後面,沒有人說話。
爬到核心室門口的時候,她看到那隻黑貓蹲在門裡面,四隻爪子攏著一個儲物袋和一枚金色的小晶體,尾巴環繞著把那些東西圈在自己的範圍內,像是護著什麼珍貴的東西。看到喬伊伊進來,它抬起頭叫了一聲。
聲音很輕,帶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音調。
喬伊伊蹲下來,伸手摸了摸黑貓的腦袋。黑貓沒有躲,反而蹭了蹭她的掌心,然後低下頭,用鼻尖碰了碰那枚金色晶體。
她把晶體拾起來。很小,指甲蓋那麼大,通體純金色,表面有極淡的光紋在緩慢流動。觸感溫熱,不像石頭或金屬,倒像是握著一顆仍然在跳動的心臟。
儲物袋她認識,那是元海的。她翻了一下,裡面有半塊壓縮餅乾、一卷紗布和一個小玻璃瓶,瓶底剩著薄薄一層透明液體。沒有別的東西了。沒有那把高頻短刃,沒有對講機,沒有任何能證明他還活著的痕跡。
喬伊伊把金色晶體攥在掌心裡,站了很久。
然後她站起來,把儲物袋的拉鏈拉好,裝進自己背包里。她把黑貓抱起來,那隻貓沒有掙扎,安靜地蜷在她臂彎里,尾巴搭在她胳膊上輕輕掃著。
"回去吧。"她說。
回去的路比來的時候更安靜。城市像從一場漫長的噩夢裡慢慢醒來,路邊那些枯死的樹木開始泛出極淡的綠色,仿佛一夜之間有什麼東西重新注入了這片土地。有幾隻普通的麻雀從樹梢飛過,翅膀扇動的聲音在空曠的街道上格外清晰。
幾天之後,城市裡活下來的人開始陸續從藏身處走出來。
最先出來的是那些躲在堅固建築里的人,他們推開封閉了很久的門,看到外面的世界和幾個月前截然不同,但陽光是暖的,空氣里不再有變異生物身上那種刺鼻的腥臭味。然後是零零星星的幾個倖存者小隊,他們沿著主幹道走,互相打著手勢確認安全,有人蹲在路邊哭了起來。
一個月後,城市的輪廓已經不再是廢墟堆疊的灰色荒原了。那些倒塌的建築物還倒著,但人們已經開始在空地上搭起簡易的棚屋,清掃路面,把堆積了太久的垃圾和骨骸運走。供水系統被部分修復,有幾口老井重新開始出水,水質雖然渾濁但煮沸之後可以喝。
許淼淼在城北一所半塌的中小學裡開了間教室。那棟樓的三樓屋頂塌了一半,但一樓和二樓還能用。她帶著幾個從植物園跟過來的年輕人在教室里擺上了桌椅,用撿來的粉筆頭在黑板上寫字。一開始只有五六個學生,後來增加到十幾個,大多是年紀小的孩子,有些跟在父母身邊太久沒說過話了,怯生生地坐在最後一排。黑貓在她講台旁邊搭了個窩,每天趴在裡面曬太陽,偶爾在許淼淼講到一半的時候站起來伸個懶腰,堂下的學生就會笑起來。
雷燕沒有留在城區里。大約在第二個月的時候,有一支從北面來的車隊經過城市外圍,車身上塗著軍方基地的標識,領隊的人下車和雷燕交談了大半個下午。那支車隊是北方第三戰區派出來的偵察組,正在巡視周邊城市恢復情況。雷燕跟他們走了。臨別那天她沒有說什麼多餘的,只是把車頂那兩挺靈能機槍拆下來裝進了箱子裡,又留了一整箱彈匣在房車的後備箱裡,對喬伊伊說:"有用的東西留著。"
喬伊伊留在了城市東面。她找到一條勉強完好的商業街,其中一間店鋪的招牌還在,寫著"時光小館"四個字,玻璃門裂了一道縫但沒碎。她把店鋪清了出來,把那張吧檯擦乾淨,架了幾層木板當貨架,用儲存的罐頭和乾貨換了些酒和茶葉,就在門口掛了一塊新寫的木牌——"等歸酒館"。
來的客人不多,大多是附近的倖存者,偶爾有路過的商隊進來歇腳。喬伊伊給他們倒茶或者倒酒,收一點乾糧或者銅鐵器具做交換。她的話比以前少了很多,但臉上總是帶著笑,那種恰到好處的、不會讓客人感到壓力的笑。
酒館吧檯後面的架子上放著一個小玻璃瓶,瓶底有一層薄薄的透明液體,旁邊擱著一枚金色的小晶體。黑貓經常趴在吧檯上,把腦袋擱在那枚金色晶體旁邊,半眯著眼打盹。
有一次深夜,客人走光了,喬伊伊在擦吧檯。黑貓忽然豎起耳朵,金色瞳孔亮了一瞬,然後它低頭用鼻尖碰了碰那枚金色晶體,發出一聲短促而輕柔的叫聲。
喬伊伊放下抹布,低頭看著。
黑貓抬起頭,看著她。那雙眼眸里金色的光閃爍了三秒,然後慢慢暗下去,恢復成平常的暗金色。
喬伊伊伸出手指,輕輕碰了碰那枚金色晶體。溫熱的觸感從指尖傳來,和她第一次在天穹塔核心室里撿到它的時候一模一樣。
她把晶體攥在手心裡,背靠著吧檯坐了下來。夜風從門縫裡灌進來,吹動了她掛在牆上的那件舊外套。外套的左邊袖口上有一道乾涸的暗色痕跡,不知道是什麼時候留下的。
黑貓從吧檯上跳下來,走到她腳邊,用腦袋頂了頂她的膝蓋。
"你說……"喬伊伊的聲音很輕,像是說給自己聽的,"他真的能回來嗎?"
黑貓豎著尾巴,在她腳邊轉了一圈,然後趴下去,把下巴擱在她的鞋面上,閉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