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浮生夜話

  時間過得很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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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等歸酒館開張三個月之後，附近半條街都有了人氣。有家鐵匠鋪在斜對面支起了爐子，每天叮叮噹噹敲到天黑，喬伊伊聽著那聲音倒也不煩。隔了兩間門面開了個修鞋攤，修鞋的女人頭髮剪得很短，手上全是老繭，說話嗓門大，笑起來能隔著整條街聽到。

  喬伊伊每天清晨開門，煮上一鍋熱水，把茶葉末倒進壺裡泡開，黑貓就蹲在吧檯角落舔爪子。白天客人斷斷續續來，她給他們倒茶倒酒，偶爾有人心情好了哼兩句歌，她就靜靜地聽著。入了夜她把門板合上，點上蠟燭，一個人坐在吧檯後面寫字——記下今天來了什麼人、換了什麼東西、誰家的孩子生了病誰家的屋頂漏水，零零碎碎寫了好幾頁紙。

  那枚金色晶體她一直放在吧檯上的小碟子裡。每天早晨她都會用乾淨的布擦一遍，然後放回原位。黑貓也每天都趴在碟子邊上，有時候會伸出爪尖輕輕撥一下晶體，看它在碟子裡轉兩圈。

  第七十三天的晚上，發生了一件事。

  那天夜裡特別安靜，連鐵匠鋪的爐子都熄了。喬伊伊正要吹滅蠟燭去睡，黑貓忽然從角落裡站起來，耳朵豎得筆直，瞳孔猛然放大又收縮。它的喉嚨里發出一連串低沉而急促的咕嚕聲，像是和什麼東西在對話。

  然後它的眼睛變成了純金色。

  那種金色和平時不一樣。平時的金色是琥珀色的、溫潤的，而那一瞬間的金色像熔化了的金子，亮得刺眼，在昏暗的燭光下像兩顆發光的小太陽。

  黑貓張開了嘴。

  一個聲音從它的喉嚨里傳出來，模糊、斷斷續續，像是隔著很遠的水面傳遞過來的聲波，字詞和字詞之間有著不自然的間隔。

  "喬……伊伊……"

  喬伊伊手裡的蠟燭掉在桌面上，她一把扶住，然後整個人僵住了。

  那個聲音太短了。只有三個字，含混得幾乎聽不清，但那種音調、那種咬字的方式，她聽了太多遍，不會認錯。

  "元海？"她的聲音抖了一下。

  黑貓的金色瞳孔閃爍了一下，像是正在努力維持某種連接，然後又說了一個詞，這次比剛才清晰了一點——"……四十七。下次……四十七個日夜之後。"

  聲音斷掉了。黑貓的瞳孔從純金色猛地退回了暗金色，整隻貓像是被抽空了力氣一樣癱倒在吧檯上，前爪蜷在胸前，急促地喘著氣。

  喬伊伊把黑貓輕輕抱起來。貓的身體滾燙，像是發了一場高燒，但呼吸還算平穩。它半睜著眼，尾巴輕輕拍了一下喬伊伊的手腕，像在讓她別擔心。

  她坐在吧檯後面，抱著貓，一直到天快亮。

  第二天她去找了許淼淼。

  許淼淼正在教室里批作業，黑板上寫著拼音和算數題，幾個小孩子趴在桌上畫畫。看到喬伊伊推門進來，她放下筆，把孩子們先打發出去玩了，然後關上門轉過身。

  "小黑昨晚發生了什麼？"喬伊伊開門見山。

  許淼淼看了她懷裡的黑貓一眼。黑貓蜷在喬伊伊臂彎里，精神頭一般，但睜著眼睛，看到許淼淼的時候耳朵動了動。

  "它昨天晚上回來的時候狀態就不太對。"許淼淼拉了一把椅子坐下，"但以前也有過這種情況，小黑有時候會進入一種深度睡眠狀態，在那種狀態下能和靈能殘留產生共鳴。我把那枚金色晶體放在它窩裡之後，這種情況出現的頻率高了很多。"

  "它昨晚說話了。"喬伊伊說，"用元海的聲音。"

  許淼淼愣住了。

  她把黑貓接過去，低頭仔細看了看貓的瞳孔，又用手背貼了貼貓的額頭溫度。貓安靜地讓她翻檢著，尾巴從她手腕上垂下去。

  "……你說真的？"

  "真的。就兩句話。'喬伊伊'，還有'四十七，下次四十七個日夜之後'。"

  許淼淼把黑貓放在腿上，沉默了好一會兒。然後她站起來，走到教室角落的書架前，翻了翻那堆從各處搜羅來的零散資料，抽出一本筆記本翻開。那本筆記本封皮上沾著干透的泥漿，內頁有幾頁被撕掉了，但大部分保存完好。

  "我哥的筆記。"她把筆記本翻到某一頁，指著上面一段手寫體，"你看這段——"

  喬伊伊湊過去看。字跡工整清秀，許淼淼的指腹點著那一行字："能量源自毀會產生意識回流，回流路徑遵循靈能親和梯級排列。親和體與錨點碎片組合可構成載體……若綁定者意識碎片在回流中倖存，將依附於最近的親和體，通過周期性靈能共振與外界建立短暫通訊鏈路。"

  "小黑就是最近的親和體。"許淼淼合上筆記本，"那枚金色晶體是第七錨點的碎片。元海的意識碎片可能被錨點碎片捕獲了，然後和小黑的靈能場產生了共鳴。昨晚小黑瞳孔變金的時候，就是共鳴峰值——元海的意識碎片能通過那個峰值向外發送信號。"

  "四十七個日夜之後，下一次共鳴峰值。"

  許淼淼點了點頭："如果這個周期是固定的話，那四十七天後，我們還能再聽到他說話。但如果只是這樣——每次只能聽到幾個字，永遠都是單向的片段——那元海的意識永遠也回不來。"

  喬伊伊把黑貓抱回自己懷裡，貓在她臂彎里翻了個身，把肚皮露出來。她低頭看著貓，沉默了很久。

  "那如果……我們主動放大這個共鳴呢？"她抬起頭，"如果我們在下一次峰值的時候，用靈泉水浸泡晶體，加上我的歌聲，加上小黑的全部靈能輸出，能不能把連接從'單向片段'放大成某種更穩定的狀態？"

  許淼淼皺著眉頭想了很久，然後翻開了筆記本後面幾頁。紙上畫著一張潦草的結構圖，標註著"靈能共振放大器·簡易原理"，旁邊有一行小字："需要能量源殘餘錨點×1，靈能親和體×1，聲波諧振器×1。三者同時作用可形成持續鏈路。"

  "聲波諧振器。"許淼淼抬起頭看著她，"你的歌聲。"

  "我就是那個諧振器。"喬伊伊站起來，把黑貓放在桌面上，"還有四十六天。你幫我理那個放大器原理，我來練聲波的頻率匹配，至於靈泉水——"

  "我去植物園找楚南。"許淼淼把筆記本收進包里，"告訴他我們需要一整桶，不管用什麼換，都要拿下。"

  兩人對視一眼。

  許淼淼背上包走出了教室，黑貓從桌面上跳下來，跟在她的腳邊，邁著不緊不慢的步子。走到門口的時候它停下來回頭看了喬伊伊一眼，金色瞳孔微微亮了一瞬，然後轉身追上了許淼淼的步伐。

  喬伊伊站在空蕩蕩的教室里，窗外是正在慢慢重建的城市輪廓，午後的陽光從破了半扇的窗戶照進來，在水泥地面上畫了一道方方正正的光斑。

  四十六天。

  她攥了一下手指，然後推開教室門走了出去。陽光曬在她後背上，暖洋洋的，帶著那種末日之後特有的、讓人想要用力呼吸的乾淨空氣。

  黑貓的影子在前面不遠處一晃一晃地走著，尾巴豎得高高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