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四十六天
四十六天,說長不長,說短不短。
喬伊伊把酒館的營業時間縮短到了每天上午,下午就關上門在店裡練聲。她站在吧檯後面,對著那枚金色晶體反覆調整音高和音色,從低到高爬著音階,每次都把最後一口氣拖到最長,直到胸腔發悶才停下來。
許淼淼把筆記本上那張"靈能共振放大器"的結構圖臨摹了三份,貼在酒館的牆上、教室的講台上、還有自己床頭。每天晚上她趴在桌前用鉛筆反覆推算那些參數,把許晨手稿里模糊不清的部分用自己能理解的方式補全。
黑貓的狀態很穩定。白天跟著許淼淼去教室,趴在窗台上曬太陽,晚上跟著喬伊伊回酒館,蜷在金色晶體旁邊睡覺。它的瞳孔每隔幾天就會短暫地閃一下金色,但不再像第一次那樣說話了,像是在積蓄能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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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燕在第十五天的時候回來了。
她穿著一身深灰色的作戰服,袖口上縫著軍方基地的臂章,短髮比走之前更短了。她帶了半卡車的物資,幾箱壓縮食品、一桶醫用酒精、兩卷防彈繃帶,還有一台從軍方倉庫里翻出來的小型發電機。車停在酒館門口的時候,鐵匠鋪的師傅探頭出來看了看,修鞋的女人也放下手裡的錘子。
雷燕跳下車,把發電機從車廂里拖出來放在地上,拍了拍手上的灰,抬頭看了看酒館門口那塊"等歸酒館"的木牌。
"什麼情況?"她問喬伊伊。
喬伊伊把她拉到裡屋,把來龍去脈說了一遍。雷燕聽完之後沉默了很久,然後打開那桶醫用酒精倒了半杯,一口氣喝了下去,放下杯子的時候喉結上下動了動。
"四十六天太久了。"她說,"但比沒有強。"
從那天起雷燕住了下來,沒有再回軍方基地。她在酒館後面的空地上搭了一間簡易棚屋,白天幫鐵匠鋪拉風箱,傍晚和修鞋的女人坐在門口一邊剝豆子一邊聊天。她的左袖管還是空的,但單手幹活已經利索得很,翻土、劈柴、提水,樣樣不慢。
第二十一天,楚南從植物園送來了一整桶靈泉水。
他親自推著一輛改裝過的板車走了四十多公里路,板車上固定著一個密封的鐵皮桶,桶壁裹了好幾層濕布保溫。到酒館門口的時候他嘴唇都裂了口子,但桶里的水一滴沒灑。喬伊伊給他倒了三大碗涼茶,他喝完才緩過氣來。
"靈泉水我已經做了幾次沉澱過濾,濃度應該比你們之前用的高。"楚南把桶蓋擰開一條縫讓喬伊伊看了看,"夠用了嗎?"
"夠了。"喬伊伊把桶搬到裡屋,用木塞封好。
第三十二天,許淼淼在教室里調試共振放大器的模型。
她找來幾根銅線、一塊乾淨的玻璃板、一個小型蓄電池,按照許晨手稿上的草圖搭了一個簡易的版本。當她把那枚金色晶體放在玻璃板中央、把銅線按照固定間距環繞在晶體周圍的時候,晶體表面的光紋流速明顯加快了。黑貓蹲在實驗桌旁邊,金色瞳孔微微亮起,和晶體的光紋同步閃爍了幾次。
"原理通了。"許淼淼在筆記本上畫了個對號,"但這個功率不夠。正式版需要更大的靈能輸入和更穩定的諧振頻率。"
"正式版我來唱。"喬伊伊把銅線繞著指尖纏了一圈,"功率由我的聲波補足。"
第四十天,一切準備基本就緒。
喬伊伊把酒館的吧檯和桌椅都搬到了屋子中間,清理出一片開闊空間。許淼淼用銅線在房間中央布了一圈環形陣列,正中放著一塊打磨過的厚玻璃板,玻璃板上擱著那枚金色晶體。環形陣列的四個端點各連接一條銅線,匯集到房間角落的一個金屬基座上——那基座是從一台報廢的收音機上拆下來的,重新焊了焊,接上了一截浸過靈泉水的棉芯。
靈泉水桶放在基座旁邊,桶蓋敞開,水面平靜。
黑貓趴在環形陣列的最外圍,尾巴環繞著整圈銅線,兩隻前爪交叉搭在一起,下巴擱在爪背上。
喬伊伊站在環形陣列中央,面對著那枚金色晶體。
雷燕蹲在門口,把一把摺疊椅橫過來坐著,手肘撐在膝蓋上。許淼淼站在房間角落,手裡抱著記錄本和鉛筆,隨時準備記下數據。
"開始吧。"喬伊伊說。
她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
然後她張開嘴,發出一個極長的、帶著顫音的音調。那個音調不高不低,恰好落在許淼淼測算出的諧振頻率區間裡,聲波從她的喉嚨里流淌出來,在屋子裡一圈一圈地迴蕩,震得桌上的茶杯微微發顫。
金色晶體表面的光紋開始加速流轉,像被風吹動的湖面。銅線陣列發出輕微的嗡鳴,與喬伊伊的歌聲產生共鳴。靈泉水桶里的水面出現了細密的波紋,一圈套著一圈,向桶壁擴散又回彈回來。
黑貓睜開了眼睛。它的瞳孔從暗金色逐漸轉變為明亮的純金色,和晶體表面的光紋以完全相同的頻率閃爍。
喬伊伊的歌聲持續了大約一分鐘,然後她開始拉長尾音,讓聲波從一個單音變成一段綿長的旋律。那旋律沒有歌詞,只有起伏的音高和節奏,在屋子裡迴蕩了又迴蕩,層層疊加,直到整間酒館的空氣都像被充滿了靜電一樣微微發麻。
金色晶體在玻璃板上震動了一下。它周圍的光紋從表面擴展到了空氣中,形成了一個直徑不到半米的金色光暈,像一個小小的太陽從地平線上浮了起來。
光暈中央,有一個模糊的輪廓正在形成。
喬伊伊的歌聲沒有斷,她咬著那個音繼續托著,喉間肌肉因為過度用力而微微發顫。金色光暈里的輪廓變得越來越清晰——人形的,不大,像一團被柔和金光照亮的煙霧凝聚成了一個人的上半身形狀。
它張開嘴。
它發出了聲音。
"……喬伊伊。"
那個聲音很輕、很遠,像有人在山谷的另一頭隔著空曠的距離喊她的名字,被風卷著送過來的餘音。但每個字都咬得清楚,語調帶著一種略顯笨拙的認真,是元海說話時特有的那種節奏。
喬伊伊的歌聲斷了一拍,然後她咬住嘴唇重新續上。眼淚從她閉著的眼角淌下來,沿著臉頰滑過下頜,滴在她胸前的衣襟上。
光暈里的人形輪廓微微晃動了一下,像是想抬手但又抬不起來。那個聲音又響了一次,這次更清晰了,像信號被校準了頻率一樣從模糊變得清楚:"……我能感覺到你們。別停。再撐一會兒。"
喬伊伊把最後一口長音拖到了極限,胸腔里最後一縷氣息也耗盡了。歌聲停下來的時候,金色光暈緩緩收縮回晶體內,銅線陣列的嗡鳴逐漸消退,靈泉水桶的水面恢復了平靜。
黑貓的瞳孔從純金色退回暗金,它輕輕喘了兩下,然後低下頭舔了舔自己的前爪。
喬伊伊站在原地,胸口劇烈起伏著。她用手背擦了一把臉上的淚水,然後低頭看著玻璃板上那枚金色晶體。
晶體的表面有一道極細的新裂紋。但那個裂紋里透出的光比之前更加明亮,像是有什麼東西正在從那道縫隙里慢慢滲透出來。
"我們做到了。"許淼淼的聲音在後面響起,帶著一種壓抑不住的微微顫抖。
雷燕從門口站起來,走到房間中央,低頭看了看那枚晶體,又看了看喬伊伊滿臉淚痕的樣子。她伸手拍了拍喬伊伊的肩膀,很輕,然後把手收回去插進了口袋裡。
喬伊伊蹲下身,把金色晶體從玻璃板上拿起來,攥在手心裡。溫熱,微微跳動,像一顆小小的正在搏動的心臟。
她把它貼在胸口,閉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