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歸處


  那封軍方基地寄來的信送走之後又過了一陣子,天氣徹底入了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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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街邊的樹從翠綠轉為深黃,葉子落了一層鋪在石板路上,踩上去沙沙的。鐵匠鋪的師傅給爐子加了擋風板,修鞋攤的女人換了件厚褂子,許淼淼的教室里添了一個燒煤的鐵爐子,每天下午放學之前她帶著學生們圍成一圈烤手。

  等歸酒館的門板依然每天早晨拆開,傍晚合上。元海劈的柴在門廊下面碼了一整垛,夠燒整個冬天。他劈柴的動作已經利索了很多,左肩那道舊痕留下的痕跡幾乎看不見了,只在天氣轉冷的時候偶爾會感覺那片皮膚比別處緊一些。

  雷燕在第二個月初回來了。她帶了幾本書、一包茶葉、還有一台修好的收音機。收音機是軍用電台改裝的,能收到好幾個頻道的節目,有時候是天氣預報,有時候是音樂,偶爾還能聽到遠方某座城市正在重建的新聞播報。

  她把收音機放在酒館的窗台上,調到一個放老歌的頻道就不再動了。從那以後每到傍晚,窗台上的收音機就唱起那些模糊又熟悉的曲子,聲音不大,剛好夠整間屋子都能聽到。

  有一天傍晚,收音機里放了一支圓舞曲。

  元海剛劈完柴回來,在門廊下面拍身上的木屑。他聽到那個旋律的時候動作停了一下,然後走進屋,在吧檯前面站住了。喬伊伊正在收桌上的杯子,聽到音樂也停下了手。

  "這支曲子……"喬伊伊說。

  "嗯。"元海站在吧檯前面,手指搭在木桌邊沿上,像是在回憶什麼,"和空中花園那天晚上放的那支不一樣,但很像,都是同一個年代的。"

  "華爾茲。"

  "對。"

  收音機里的旋律繼續流淌著,不急不緩的節拍在屋子裡迴蕩,和夕陽的光線一起鋪滿了桌面、椅背和地板。黑貓從窗台上跳下來,走到兩人腳邊蹲下,尾巴環著自己的前爪,仰頭看了看元海,又看了看喬伊伊。

  元海朝喬伊伊伸出一隻手。手心的朝向是向上微微張開的,像是在等待什麼落進去。

  喬伊伊低頭看了看那隻手,然後她把手裡的杯子放下,繞過吧檯走了出來。她把一隻手放進元海的手掌里,另一隻手搭在他的肩膀上。

  兩個人沒有跳舞。只是站在那支圓舞曲的旋律里,握著彼此的手,隔著半步的距離,在逐漸暗下去的暮色中安靜地待了一會兒。

  窗台上的收音機把曲子放完,換了一段天氣預報,但沒有人去關它。黑貓已經趴回窗台上睡著了,尾巴從台面邊緣垂下來輕輕盪著。許淼淼推開酒館的門走進來,看見屋裡的兩個人,頓了頓,然後彎腰把貓從窗台上撈起來抱進懷裡,走到角落的桌邊坐下給自己倒了杯茶。

  雷燕在門外的台階上坐著,背靠著門框,手邊擱著那把修好的收音機。她望著街上慢慢亮起來的路燈,沒有回頭,只是安靜地坐著。

  那支圓舞曲的餘音早就散盡了,但元海和喬伊伊的姿勢沒有變。他低頭看著她的眼睛,她也看著他的。金色吊墜從喬伊伊衣領邊緣露出一小截,在暮色里泛著極淡的暖光,像一顆安靜的心跳。

  "我當初在天穹塔上面點那個確認按鈕的時候,"元海開口了,聲音很輕,"想了很多事。其中有一件——如果我的意識碎片真的像系統說的那樣有概率能回來,回來後看到的第一個場景是什麼樣的。"

  "你看到了什麼?"

  "我什麼都沒想像出來。"他彎了一下嘴角,"那時候想不了那麼具體的畫面,太遠了,夠不著。但後來真正回來的時候,第一個看到的是你趴在操作台邊沿上,滿臉都是淚,笑得卻很燦爛。"

  喬伊伊的拇指在他掌心裡輕輕按了一下。

  "後來呢?"她問。

  "後來就是這個。"他握著她的手,側頭看了一眼窗外。路燈的光從窗玻璃透進來,在地板上鋪了一層暖黃色的長條。酒館裡的桌椅安安靜靜地立在暗下來的光線里,桌上攤著一本沒合上的帳本,窗台上的收音機指示燈一明一滅地閃著。

  "以後也會是這個。"元海說,"一直這樣下去。"

  喬伊伊沒有回答,但她握著他的那隻手收攏了一下。

  風從門縫裡溜進來,帶著晚秋特有的涼意和遠處田野里燒秸稈的氣味,混著茶香和木頭燒透後的炭火味,在等歸酒館的屋子裡慢慢繞了一圈,然後從另一邊的窗縫裡溜走了。

  黑貓在許淼淼的懷裡翻了個身,露出柔軟的肚皮。許淼淼低頭看了看它,揉了揉它的耳朵,然後端著茶碗靠著椅背閉上了眼。

  雷燕從門外站起身,把收音機抱進屋,擱在吧檯角落裡。鐵匠鋪那邊的爐火已經熄了,街上只剩下幾盞路燈亮著昏黃的光。

  酒館的燈光從窗戶里透出來,在石板路上鋪了一小片溫暖的亮塊。

  那盞燈亮到很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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