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薄霧
日子過得越安穩,就越容易忘記曾經有過什麼樣的日子。
元海坐在藤椅上曬著深秋的太陽,膝蓋上攤著一本從雷燕工坊里翻來的機械維修手冊。書頁泛黃,邊角捲曲,但裡面的內容還算完整,講的是老舊發電機組的保養和維護。他翻到第三章的時候停了一會兒,抬起頭看了看街對面正在晾衣服的女人,又把目光收回來落到書頁上,重新開始讀那一段關於油路堵塞的解決方案。
黑貓趴在他腳邊的台階上,尾巴從台階邊緣垂下來,在微風中輕輕晃動。它的毛色在秋日陽光底下泛著一層深藍的光澤,遠遠看過去像一塊被磨光滑了的墨色石頭。
喬伊伊從酒館裡端了杯熱茶出來,放在藤椅旁邊的矮凳上。她在他旁邊蹲下來,順著他的視線看了一下書頁上的內容,然後站起身回屋繼續收拾桌面。一切安靜得像是恐怖世界從未降臨過。
但薄霧是從第三周開始出現的。
那天早晨喬伊伊開門的時候,發現街對面的鐵匠鋪比平時暗了一些。她以為是爐火還沒生起來,但仔細一看,鐵匠鋪的窗戶外面籠罩著一層極淡的灰色霧氣。那霧很薄,薄到不仔細看幾乎注意不到,但鐵匠鋪窗台上的那盆綠蘿在霧氣里顯得有些模糊,像隔著一層輕微失焦的玻璃。
她站在門口多看了一會兒。霧氣沒有消散也沒有變濃,就那麼懸著,到正午時分才慢慢退去。
更多小說內容請訪問𝔖𝔗𝔒𝟝𝟝.ℭ𝔒𝔐
鐵匠鋪的師傅那天下午過來喝酒的時候隨口提了一句:"早上窗戶外面像罩了層紗,鼓風機都吹不散。邪了門了。"
元海當時正坐在吧檯邊看書,聽到這句話翻頁的動作頓了一下。他沒說什麼,但等鐵匠師傅走後,他放下書,走到門口看了看鐵匠鋪的方向。窗台上的綠蘿和之前沒有什麼區別,葉子上還掛著上午沒幹透的露水。
他沒說什麼,回到屋裡繼續翻書。
但那天晚上他睡著之後,做了一個夢。
夢裡他站在一片空曠的平地上,四周什麼也沒有,沒有建築,沒有樹,沒有人。地面是灰色的,像水泥又像沙土,分不清材質。頭頂的天空也是灰色的,沒有雲也沒有光。他站在原地轉了一圈,然後看到遠處有一條極細的裂縫,像空氣被什麼東西劃開了一道口子,從裂縫邊緣滲出來一種他不太熟悉的顏色——不是金色,不是藍色,是一種灰白色的光,像月光浸在牛奶里。
然後他醒了。
窗外的天還沒亮透,黑貓不知道什麼時候從許淼淼那邊溜了回來,蜷在他枕頭旁邊,尾巴搭在他的手背上,微微溫熱。元海躺著沒有動,他盯著天花板看了很久,然後把那隻搭著貓尾巴的手翻了過來。
掌心裡有一道極淡的印記,像是被什麼線條划過留下的痕跡。那痕跡的形狀和他夢裡那道裂縫的輪廓一模一樣。
第二天他把這件事告訴了許淼淼。
許淼淼坐在教室的備課桌後面,把黑貓從元海肩上接過來放在桌面上,用手翻開貓的瞳孔看了看。黑貓的瞳孔收縮了一下又放開,沒什麼異常。她沉吟了一會兒,從抽屜里翻出許晨那本筆記本,翻到靠近封底那一頁,用手掌把紙面完全壓平。
那頁紙的右下角,用極細的鉛筆畫著一道弧線,和元海掌心裡那道印記幾乎一致。弧線旁邊注著一行小字,字跡潦草:"膜薄弱點·自然衰退期觀測樣本。非人為觸發。"
"我哥畫過這個。"許淼淼指著那行小字,"他說維度膜雖然被修補了,但有些地方在修補之前已經開裂太久了,即使封上之後也會有極短的自然衰退期。在這個衰退期里,會出現一些微小的空間異常——極淡的光暈、短時的感官偏移、偶爾的視覺重疊。"
"持續時間多久?"
"他寫的是'視區域而定,最長的記錄是三個月。之後膜結構會自我穩定。'"許淼淼合上筆記本,"你看那個印記的顏色——如果是人為的,它會發藍。你手上那個是灰白色的,是自然衰退期的典型顏色。"
元海低頭看了一眼掌心。那道印記已經淡得幾乎看不到了。
"那就等著?"
"等著。但如果你再看到類似的裂縫,或者在推演里看到什麼不對的東西,及時告訴我。"許淼淼把筆記本收進抽屜,抱起桌上的黑貓揉了揉它的耳朵,"我哥當年做修補的時候沒有全程監測餘波周期的數據。如果我們能記錄下這一次完整的自然衰退過程,以後再有類似的情況,就不用完全靠猜。"
從那天起,元海開始注意觀察。
他發現那些薄霧並不是均勻分布的。它們主要出現在城市北偏東的方向,而且每次出現的時間都集中在前一天的後半夜到次日正午之間。雷燕有一次從北面基地回來,在酒館門口用摩托車頭盔墊著膝蓋吃麵的時候隨口說了一句:"北面那段山路最近老是霧蒙蒙的,開到一半視野就縮到五十米。"
"你經過那段路的時候,有沒有感覺車子的速度或者距離不太對?"元海問。
雷燕嚼著麵條想了想:"倒是有一回。我估摸著還有三公里到基地,結果儀錶盤上里程跳了四公里。"
"空間拉伸。"許淼淼從桌邊探過頭來,手裡捏著一支筆,"膜薄弱點的自然衰退會產生小範圍的時空褶皺。不是真實的距離變化,是感知層面上的偏移。和那種'走了十步只走了三步'的情況是同一回事。"
雷燕把面碗放下,擦了擦嘴:"這玩意兒嚴重嗎?"
"不嚴重。按照我哥的筆記,最長的自然衰退期記錄是三個月。過了之後膜結構會完全自我修復,不會再復發。"許淼淼頓了一下,"但如果三個月之後還有異常……那時候再來考慮別的可能性。"
三個月。
元海靠在椅背上,把那條信息在心裡過了一遍。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心已經什麼都沒有了,那道印記消失了乾淨。窗外鐵匠鋪的爐火正燒得旺,火光照在街對面的牆面上,把那些上午殘留的薄霧驅散得乾乾淨淨。
"那就先記著。"他說,"等滿三個月再看。"
日子繼續往前走著。秋意越來越深,街邊的樹葉子落了大半,許淼淼的學生們開始在課間撿落葉夾進本子裡。雷燕每隔幾天往返一次北面基地,她的摩托車經過那段多霧的山路時會提前減速,把車燈調到最亮,但再也沒有遇到過那種"里程數跳了兩公里"的情況。
薄霧依然時有時無地出現,但越來越淡。到了第二個月末的時候,鐵匠鋪窗台上的綠蘿已經完全恢復清晰了,雷燕說山路上的能見度回到了正常水平。
元海在一個傍晚走到酒館門口,站在台階上望著北方。天空澄淨,晚霞的顏色從橘紅漸變到淺紫,再慢慢收攏成暗藍。鐵匠鋪的師傅在收爐子,叮叮噹噹的敲擊聲最後響了幾聲,然後徹底安靜下去。
黑貓從他腳邊站起來,弓背伸了一個懶腰,然後朝屋子裡走去。
元海收回目光,轉身跨過門檻。喬伊伊正在點燈,暖黃色的光剛剛從燈罩里透出來,鋪在吧檯面上和幾張空椅子的坐墊上。她抬起頭看了他一眼,沒說話,把另一個燈也點燃了。
他在吧檯前面坐下,面前已經擱了一杯溫水。
窗外最後一縷晚霞收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