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偏移
雷燕回來那天，酒館裡坐了幾個人。
鐵匠鋪的師傅在吧檯那頭喝完第三杯淡茶，正靠在椅背上和修鞋攤的女人聊什麼關於爐膛改造的事情。修鞋攤的女人聽得不認真，手裡剝著一小把花生，花生殼在桌面上堆了小半堆。許淼淼坐在角落那桌，面前攤著幾本學生作業，筆攥在手裡半天沒動，像是在發什麼呆。
元海靠在窗台邊的椅子裡翻那本機械維修手冊，已經翻到了第五章。黑貓趴在他膝蓋上，半眯著眼，尾巴從椅面邊緣垂下來輕輕晃蕩著。
摩托車引擎的聲音從街頭響起來的時候，所有人都抬頭朝門口看了一眼。那聲音隔著一整條街傳過來，不大，但有節奏——減速，轉彎，停車，熄火。然後是靴子踩在石板地上的腳步聲。
雷燕推門進來，摘下頭盔夾在腋下。她的外套袖口上有一塊新蹭的泥印，褲腿上也有，像是剛走了很長一段泥路才爬上車的。她進門之後先沒說話，走到吧檯邊把頭盔擱上，給自己倒了杯涼水灌下去。
"北面有事。"她把杯子放下，拉開吧檯前的高腳凳坐下來，"基地的通信網重新接上了周邊三個鎮子的線路，其中一個鎮子報上來一件事——他們在做人口統計的時候，有十幾個人說自己在屋子裡走著走著莫名其妙到了屋外。"
修鞋攤的女人剝花生的手停了。
許淼淼把筆放下了。
元海從椅子裡坐直了一點，黑貓從他膝蓋上滑下來，落在地面上無聲地站定，尾巴豎直，耳朵朝雷燕的方向轉動。
雷燕接著說："不是流浪，沒走失，沒人受傷。那些人都是在自己家裡正常走動，一眨眼就發現自己站在門口或者院子裡。最遠的從廚房走到家門口，隔著一道走廊一道門，三四米的距離。但這些人全都說不清自己是怎麼過去的，就像中間那幾秒被抽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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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空跳轉。"許淼淼的聲音不高，但咬字很清晰，"比之前雷燕遇到的那種拉伸更嚴重。拉伸是空間膨脹或收縮，跳轉是空間連接點錯位，一個人從A點到C點的中間路徑被壓縮掉了。"
"那十幾個人有共同點嗎？"元海問。
"同一條街上的住戶，集中在鎮子東側一片區域。那片區域的下面是舊防空洞，末日之前的建築，後來廢棄了。軍方在統計報告後面附了一句備註——那片地下結構沒有被完全探測過，入口已經被封死，但地下空間的實際深度和面積不明。"
元海沉默了一會兒。他把那本機械手冊合上放在窗台上，站起來走到吧檯邊，拿起雷燕倒過水的杯子給自己也倒了一杯。水喝下去的時候涼意順著喉嚨滑進胃裡，他放下杯子，手指在吧檯邊沿上搭了一會兒。
"系統。"他在心裡默念了一聲。
世界模擬系統的界面在他視野中緩緩浮現。維度膜修補完成之後，系統的大部分功能都進入了休眠，只剩下最基礎的推演模塊還在運行。他點擊了區域掃描的圖標，把掃描範圍設定在雷燕提到的那片鎮子地下區域。
掃描進度條緩慢地爬了一分鐘左右，然後彈出一行結果。
【檢測到微弱靈能波動，坐標鎖定於地下約七十米處。波動頻率不穩定，與自然衰退期特徵不符。信號源屬性：待確認。】
"地下七十米。"元海把這行字念了出來，"波動的頻率和之前那三個月里出現的自然衰退期餘波不一樣。不是灰白色的那種，是……"
許淼淼已經推開了作業本，快步走到他旁邊看著那個界面。她掃了一眼掃描結果，瞳孔微微縮了一下："這個頻率我以前在某個地方見過。"
"哪裡？"
許淼淼咬著嘴唇想了很久，像是在一堆雜亂的記憶里翻找某件被壓在底層的舊東西。然後她轉過身，從自己帶來的包里把那本許晨的筆記本翻了出來。她沒有翻之前大家看爛了的那些頁面，而是把筆記本拿起來對著窗外的光，傾斜了一個角度。
筆記本的封皮內側，沿著書脊的縫隙，有一行極淡的、用手壓印上去的字跡在光線下隱隱浮現出來。
"觀星者。"
許淼淼把那兩個字念出聲之後，自己都愣了一拍。她合上筆記本，把封皮內側又對著光看了看，那行字已經重新隱入了紙張的紋理中，像從未存在過一樣。
"我哥寫了一個從來沒被翻到過的東西。"許淼淼的聲音壓得很低，"封皮內側。用隱形墨水寫的，只有在特定角度的強光下才能看到。上面寫著觀星者。"
"你之前不知道？"
"不知道。我翻過這本筆記本幾十遍，從來沒有人想到過把封皮剝開來對著光看。如果不是剛才突然想起這個頻率……"許淼淼把筆記本緊緊攥在手裡，手指用力到關節發白，"我哥藏的。他怕被人發現。"
雷燕靠過來看了一眼那個封皮內側的位置，那行字已經徹底消失了。她皺了一下眉："觀星者是什麼？"
"我哥在筆記本里從來沒有正面提過這個詞。但頻率匹配的結果指向一個方向——那個鎮子地下的靈能波動，和琥珀科技總部深層加密數據里的某種特徵波形一致。加密數據里沒有標註來源，只是以參數形式存著。如果那批數據的源頭就是'觀星者'……"
"那琥珀科技不是最初的創始者。"元海接上了她的話，"琥珀科技只是執行層。觀星者在它之前。"
酒館裡安靜下來。鐵匠鋪的師傅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走了，修鞋攤的女人也放下了花生殼，安靜地坐在那裡聽著。只有那杯涼水杯壁上凝結的水珠沿著杯壁慢慢滑下來，在桌面上洇出一小圈濕印。
黑貓走到元海腳邊蹲下，仰頭看著他，金色的瞳孔在日光燈下泛著微光。
"要去那個鎮子看看。"元海說，"地下七十米的靈能波動，頻率和琥珀科技的加密數據匹配，觀星者這個詞第一次浮出水面。不能等它自己暴露。"
許淼淼已經把筆記本收進了背包里，拉鏈拉好，把包背到了肩上："我跟你去。如果地下有什麼東西和觀星者有關，我需要看到現場才能判斷方向。"
"我也去。"雷燕把頭盔從吧檯上拿起來夾回腋下，"那個鎮子離基地不到半天的車程，地形我熟。如果要去地下的話，軍方那邊的探測設備可以借用。"
喬伊伊從吧檯後面繞出來。她剛才一直沒說話，這時候走到元海身邊，從他腰側摸了一把那枚他隨身攜帶的小短刃——自從回來之後他重新打了一把，沒有高頻振盪功能，只是普通的鋼刀，平時用來削木頭和割繩子。她在手裡掂了一下，然後插回他腰後的鞘里。
"我守店。"她說，"但你回來的時候提前讓雷燕發個消息，我好準備熱水。"
元海看著她，在吧檯燈下點了點頭。
那晚酒館提早關了門。許淼淼和雷燕回了各自的住處收拾東西，元海在屋裡把儲物袋翻了出來，把裡面剩下的幾件工具重新整理了一遍。黑貓蹲在桌角看著他忙活，時不時用尾巴尖碰一下他手腕。
等歸酒館的門板在夜色中合攏之後，街燈的光從縫隙里透進來，在地板上投下幾道細長的金黃色亮紋。元海靠在桌邊，手裡握著一卷從許淼淼那裡複印的琥珀科技加密數據摘要，把那段標註著"未知來源·波形樣本"的參數翻來覆去看了好幾遍。
波形圖上的線條和他之前在夢裡見過的那道裂縫輪廓有些相似，但更密、更複雜，像一張被摺疊了很多次的曲線網。
黑貓跳上桌面，蹲在那些圖紙旁邊，低下頭用鼻尖碰了一下紙面。
它的瞳孔里，金色光芒一閃而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