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舊鎮
出發那天天還沒亮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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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燕的摩托車停在酒館門口，引擎已經預熱過了，排氣管往晨霧裡吐出一小團一小團的白氣。后座綁著兩個帆布袋，一袋裝的是備用的通訊設備和探測工具，另一袋是乾糧和水。許淼淼抱著黑貓坐在摩托車后座靠前的位置，背包橫放在膝蓋上，元海蹲在車斗旁邊繫鞋帶，把褲腿扎進靴筒里。
喬伊伊站在門框內側，還沒點燈，臉隱在屋子裡灰濛濛的光線中。元海系好鞋帶站起來，走到門口，隔著門檻和她面對面站著。他沒有跨進去，她也沒有跨出來。
"到了之後讓雷燕發條消息。"
"好。"
"地下如果有東西別自己一個人往下摸。該用系統的用系統，推演跑不通就回來。"
"好。"
喬伊伊想了一下，又說："你那個短刃磨過了吧？昨天看你削木頭的時候鈍了。"
"出門前磨了。"
"行。"她伸手把他外套領口上沾的一小片木屑摘掉，拍了拍他的肩膀，"走吧。"
元海轉身跨上摩托車后座，坐在許淼淼後面。黑貓從許淼淼臂彎里探出腦袋，看了看前方灰色的路，然後把下巴擱在許淼淼胳膊上重新閉上了眼。雷燕發動引擎，摩托車在石板路上顛了一下，然後平穩地朝街道盡頭駛去。
後視鏡里，等歸酒館的門板正在緩緩合攏。
從城區到那個鎮子大約半天的路程。路況還算可以，大部分路段已經被軍方修復過了，只有接近鎮子的最後一段路還保持著末日時期的原貌——碎石、裂縫、偶爾橫在路中間的廢棄車輛殘骸。雷燕繞了幾次道，車速降下來之後許淼淼醒了，把貓從臂彎里撈出來看了看它的瞳孔，確認沒什麼異常。
鎮子叫柳塘鎮，名字裡帶著"塘"字但實際上沒有塘，只有一條早就乾涸了的河道從鎮子中間穿過，把鎮子分成東西兩半。雷燕的摩托車從西面進鎮，沿著主路一直開到了河道邊上才停下。
鎮子不大，主街兩側有幾十戶人家，大部分是低矮的磚瓦房，有幾棟末日之後新搭的木板房嵌在舊建築中間。街道上有幾個人在走動，看到摩托車停下來之後朝這邊看了一眼，然後又各自忙各自的了。
雷燕熄火下車，把頭盔摘下來掛在車把上。元海從后座翻下來，站穩之後環顧了一圈四周的環境。鎮子很安靜，安靜得有些異常——沒有狗叫，沒有小孩的跑鬧聲，甚至連風吹過屋檐的聲音都比別處低緩。
"東面。"雷燕指了指河道對岸，"那些有異常現象的人都住在東側那片。鎮上的民兵負責人姓馬，我已經提前通過氣，說今天會帶人來實地看看。"
許淼淼抱著貓下了車，把背包單肩掛著，站在河道邊沿朝東面望了一會兒。河道早就幹了，河床上覆蓋著一層厚厚的灰白色砂土，砂土表面有幾道不知道是風還是水流沖刷出來的淺溝。河床對岸的房屋和這邊格局相似，但有幾棟的外牆上能看到明顯的修補痕跡，顏色比周圍的牆體淺一些，像被水泡過之後重新刷上去的。
那個姓馬的民兵負責人是位五十多歲的男人，右腿走路有點跛。他在河道東側的一座磚房門口等著，看到三個人過了河之後小跑著迎過來，褲腿上沾著泥點，袖口卷到小臂。
"雷同志。"他朝雷燕點了點頭，然後看向元海和許淼淼，"你們好你們好。鎮子裡的情況你們應該都聽說了，我這邊整理了一份名單，發生那種怪事的十幾戶人家都列在上面了。要不要先去轉轉看？"
元海接過名單掃了一眼。名字排列沒有規律，有年輕人有老人，有男有女，但地址全都集中在河道東側大約三百米半徑的範圍內。他把名單折好收進口袋："先去看最近一個發生過異常的地方。"
馬姓負責人帶他們走了一條窄巷，巷子兩側的牆壁上攀附著枯乾的藤蔓，風一吹就簌簌作響。在巷子中部靠右的位置有一扇木門，門漆已經剝落了大半，露出下面灰白色的舊木料。馬姓負責人敲了兩下門，裡面很快有人應聲。
開門的是個約莫四十歲出頭的女人，繫著藍布圍裙，手上沾著麵粉。她聽了來意之後側身讓幾個人進屋。屋子不大，堂屋正中擺著一張方桌，桌上還放著剛揉好的麵團。她指了指廚房的方向："我當時就在那和面，正低頭搓劑子呢，一抬頭人就在門口了。門口離廚房三步路，我中間那一截死活記不起來是怎麼過去的。"
"當時有沒有感覺到什麼特殊的東西？"許淼淼問，"比如說溫度變化、聲音變化、或者空氣突然變重變輕？"
女人想了想："好像……有一陣風。涼絲絲的，就一瞬，別的就什麼都沒有了。"
許淼淼抱著貓在屋裡走了一圈。走到廚房門口的時候黑貓忽然抬起頭，耳朵轉了轉，從她懷裡跳了下來。它站在廚房門框的正下方，仰頭看了看門框頂部，然後低下頭在地面上嗅了嗅。
"小黑有反應。"許淼淼蹲下來看著貓的動作，"但不在那個位置。"
黑貓沿著地面朝廚房內側走了幾步，停在灶台旁邊，用前爪拍了拍地面。那是一塊普通的灰磚地面，和其他區域看不出任何區別。許淼淼用手摸了摸那塊磚的表面，又敲了敲，感覺不出異常。
元海走到貓所在的位置蹲下來，閉眼啟動了系統的基礎掃描功能。微弱的靈能讀數在掃描界面上顯示出來，微弱到幾乎要被系統判定為背景噪聲，但確實存在，而且指向地下。
"垂直向下的微弱信號。"他睜開眼，"和我們在城區測到的一致。但這裡的信號更弱，像是經過長距離傳導之後衰減過的。"
雷燕蹲在廚房門口檢查了一下地面的整體結構："這棟屋子的地基下面是黃泥夯實層，再往下應該是和那個舊防空洞連通的。整個東側的房屋可能都建在防空洞的頂部覆蓋層上。"
"所有人都住在同一個地下結構的上方。"許淼淼把黑貓重新抱回懷裡，"從廚房到門口這一段路正好位於地下空間的邊緣區域，信號在邊緣處最容易產生那種跳躍性質的偏移。"
"能不能找到入口？"元海問那個馬姓負責人。
"防空洞的入口早就封死了。我記得是十幾年前，那時候鎮上填河修路，把防空洞的幾處入口都堵上了，用水泥澆了一層。後來末日之後也沒人再打開過。"馬姓負責人搓了搓手，"不過那個位置的入口我記得是在鎮子東面那棵大槐樹底下，後來樹枯了被鋸掉，樹樁子還在那兒。"
大槐樹的樹樁在鎮子東側一片空曠的荒地邊緣。樹樁直徑約莫半米，斷面已經開裂發灰，周圍長滿了齊膝的野草。樹樁底部有一圈明顯的水泥痕跡，呈方形，和樹樁的圓形截面拼在一起顯得不太協調。
元海蹲在樹樁旁邊用短刃刮開水泥表面的一層浮土，露出灰白色的混凝土層。他用刀背敲了敲，聲音沉悶厚實，看不出厚度，但至少超過了十厘米。
"得用機械才能破開。"雷燕走過來看了一下，"純人力的話一天都砸不開。"
"不急。"元海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土，"先回去梳理一下今天收集到的信息。今晚我跑一次推演，看看地下空間的結構能不能在不破開入口的情況下探測出來。"
他轉身朝鎮子主街的方向走去。許淼淼抱著貓跟在他身後，雷燕和那位馬姓負責人走在最後面，低聲交談著關於設備調配的事情。
走到河道邊的時候元海停了一下。他站在乾涸的河床邊緣，看著對岸的鎮子和這邊沒有太大區別的房屋輪廓。暮色正在從遠處的田野上往這邊漫過來，把灰白色的砂土河床染上了一層淺淺的橙色。
黑貓從許淼淼懷裡跳下來，走到河床邊沿蹲住，面朝著乾涸的河道下方。它的尾巴豎直，耳朵朝前豎著，金色瞳孔凝視著河床底部那些深淺不一的砂土溝痕。
它沒有叫。
但它的瞳孔里，金色光芒持續地亮了好幾秒，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