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河床之下
那天晚上三個人借宿在馬姓負責人安排的房間裡,一間空置的舊磚房,隔壁住著的是發生過空間偏移的那戶人家。屋子裡有一張床、一張桌子、一盞油燈。許淼淼把黑貓放在床尾,自己靠牆坐著翻筆記本,雷燕在外頭檢查摩托車的油量,元海坐在桌邊閉著眼。
他在跑推演。
鎮子東側那片地下的結構在他的視野中緩慢展開。系統的基礎掃描功能雖然沒有詳細到毫米級別的精度,但足以勾勒出地下空間的大致輪廓——防空洞的主體結構是一條東西走向的主通道,長約一百二十米,兩側分布著若干大小不一的側室。主通道的深度從入口處約十米逐漸下降到最東端的七十米左右,結構符合上世紀的民防工程標準。
但系統在檢測到主通道末端時出現了讀數異常。那股從下午就一直存在的微弱靈能波動在末端位置突然增強,強度從背景噪聲級別躍升到了可識別信號級別。元海把推演集中在那個區域,發現主通道的東端盡頭並不是按照圖紙應該有的圓形封閉結構,而是一個明顯的"斷裂面"——牆壁在此處被什麼東西擊穿了,斷面不規則,像是自然塌陷,又像是人為破拆。
斷裂面之後是一片他無法探測到的盲區。系統的掃描波在那裡被完全吸收,沒有回傳任何反射數據。
他睜開眼。油燈的燈芯跳了一下,在牆壁上投出晃動的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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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淼淼從筆記本上抬起頭:"看到什麼了?"
"防空洞東端有一個斷層。不是圖紙上原有的結構,是後來被破開的。斷層後面的區域系統掃描不到,像是被什麼東西隔斷了。"
"隔斷?什麼樣的隔斷?"
"吸收信號。不像普通的土石或者金屬,更像某種能級場——把探測波吞掉之後不反射任何東西。"元海從口袋裡摸出下午收集到的名單,用手指點了點上面標註的住址分布區域,"那些發生空間偏移的住戶全都集中在地下主通道東段的正上方。斷層的位置就在那一帶下面。"
雷燕從門外走進來,手裡拎著一壺燒開的水,給三個人各倒了一碗。水汽在燈下升騰起來,帶著鐵壺特有的味道。她自己也端了一碗在床邊坐下來:"如果要下去,最快的方法就是破開那個槐樹樁下面的水泥蓋板。我明天去找鎮上的人借一台衝擊鑽,半天時間應該能打通入口。"
"不急。入口破開之前先弄清楚斷層後面可能有什麼。"元海端起碗喝了一口水,燙得舌尖發麻,他吹了吹水面又喝了一口,"明天白天我先去河床那邊看看。"
"河床?"許淼淼抬眼看他,"防空洞入口在東面,河床在鎮子中間。"
"黑貓下午在河床邊一直蹲著看河底。如果地下有東西在持續發散靈能信號,乾涸的河道可能是信號在地表的天然反射面——水道即使乾涸了,河床底部的沙土結構仍然比周圍的地面更適合傳導低頻波。"
許淼淼低頭看了一眼床尾的黑貓。貓已經蜷成一團睡著了,尾巴蓋著自己的鼻尖,呼吸平穩。它的耳朵在許淼淼的目光落過去的時候輕輕動了一下,但沒有醒來。
第二天清早霧還沒有散乾淨,元海就獨自走到了河道邊。
乾涸的河床和昨天傍晚看到的樣子沒什麼不同,灰白色的砂土在晨霧中泛著淺淡的潮氣。他沿著河床邊沿走了一段,找了一處坡度較緩的位置下到河床底部,靴子踩在砂土上發出細碎的沙沙聲。
河床底部比他想像的要硬實。砂土層的表面雖然鬆軟,但往下壓幾厘米就能感覺到較硬實的沉積層,像是一層被水流反覆夯實過的沙石混合層。他蹲下來用手扒開表層的浮砂,露出下面顏色偏深的沙礫,又往下挖了大約一掌深度,觸到了某種質地更硬的東西。
他用短刃把周圍的砂土撥開。那層硬物是灰白色的,表面平整光滑,不像天然河床沉積物的形態。他用刀背敲了敲,回音悶而短促,觸感和他昨天在槐樹樁底下敲到的水泥蓋板一致。
他沿著那層灰白色硬物的邊緣向兩側擴展挖掘,挖了大約半小時,在河床底部清出了一片長約兩米、寬約一米五的方形輪廓。和槐樹樁下的那個水泥板一樣——同一時期的工程,同一種封堵方式。防空洞不只一個入口。槐樹樁下面那個是主入口,河床底部這個是側出口,或者通風口。
元海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砂土,把短刃插回腰後,站在河床上方仰頭朝鎮子的方向看了一眼。霧正在散去,陽光從雲層後面漏出來,在他挖開的那個方形水泥板上投下淺金色的光斑。
他蹲下身,把手掌貼在水泥板表面。閉眼。系統的基礎探測功能啟動。掃描波穿過水泥層向下滲透,經過約兩米的砂石層之後,進入了一段空腔結構——和主通道的材質相同,應該是同一批工程。然後掃描信號遇到了阻礙,和昨晚在東端斷層處遇到的吸收現象完全一致。
但這一次,由於他更接近斷層的位置,系統捕捉到了更多細節信息。那段吸收區域不是實心的,而是一層薄薄的"屏障",屏障的厚度目測不到半米。屏障本身不反射信號,不折射信號,只是把掃描波"吞掉",讓系統無法探知屏障後面的情況。
但有一件事讓元海的心跳停了一拍——在信號被完全吞掉之前的那一瞬間,他捕捉到了一個極其微弱、極其短暫的殘餘回波。那個回波的波形和他系統里存儲的某段數據高度吻合。他從系統存儲區把那段數據調出來對比了一下:和琥珀科技總部深層的加密數據中,標註為"未知來源"的那個波形樣本完全一致。
觀星者。
他手掌離開水泥板,站起來的時候膝蓋發出輕微的咔嗒聲。晨霧已經散了大半,鎮子東面的屋頂在陽光下泛著濕潤的光。他轉身踩著河道斜坡走回地面,發現許淼淼不知道什麼時候抱著貓站在河岸上,正低頭看著他挖出來的那片水泥板。
"通風口?"許淼淼問。
"應該是。"元海拍了拍手上的砂礫,"下面和主通道聯通。而且我在接近斷層的位置掃到了一點波形片段——和加密數據里的那段完全吻合。"
許淼淼抱著貓在河岸邊蹲下來,把黑貓放在地面。貓走到河床邊緣探出半個腦袋朝下看了一會兒,然後轉身走回許淼淼腳邊蹲住,尾巴圈住前爪,沒有做出特別的動作。
"你下去的話要小心。"許淼淼站起來,"觀星者這個名稱第一次有實物印證了它確實存在。我哥把這段數據藏在加密層最深處不讓人看到,說明他自己對這個東西也沒有完全搞明白。"
元海點了點頭。他把河床上的水泥板邊緣用砂土重新覆蓋了一層,讓木板恢復成灰白色砂土覆蓋的狀態。痕跡還在,但至少不會一眼被人注意到。
三個人在午前返回了借住的屋子。雷燕已經回來了,從鎮上借到了一台小型衝擊鑽,還有一段備用的長索和幾根螢光棒。她把工具在屋子牆根下一字排開,擰開衝擊鑽的空轉開關試了試動力。
"下午動工。"雷燕關掉衝擊鑽,"槐樹樁下面的水泥蓋板厚度大概十五厘米,衝擊鑽一個小時能破開。破開之後需要通風一段時間才能下去。"
元海坐在門檻上,陽光照著他的後背。他手裡攥著那捲從琥珀科技帶出來的加密數據摘要,把那段匹配過的波形參數又看了一遍。黑貓從許淼淼懷裡跳下來走到他腿邊,用額頭蹭了蹭他的膝蓋。
他彎下腰伸手揉了揉貓的後頸。貓眯起眼,喉嚨里發出低低的呼嚕聲。
下午的工程比預想的順利。水泥蓋板被衝擊鑽沿著邊沿打了一圈孔之後,雷燕用撬棍順著裂隙撬了幾次,整塊水泥板就斷裂成了幾塊。斷裂的水泥塊被一一挪開,露出下面黑黢黢的洞口。一股帶霉味的冷氣從洞口深處湧出來,帶著灰塵和舊水泥特有的那種乾澀氣息。
元海蹲在洞口邊沿向下望。一段鐵質的梯子從洞口壁面延伸下去,雖然鏽蝕嚴重但結構完整,一節一節地沒入黑暗中。
他從背包里取出螢光棒折亮了兩根,朝洞口裡面丟了一根下去。螢光棒在黑暗中翻滾著下墜,照亮了梯子的一段段踏板和牆壁上附著的水漬痕跡。它落到底部的時候發出一聲輕響,亮光在底部鋪開一小片區域——乾燥的混凝土地面,沒有積水,沒有堆積物。
元海把短刃插到腰後順手的位置,將另一根螢光棒咬在嘴裡,單手扶住洞口邊緣踩上了第一級鐵梯。
鐵梯發出輕微的嘎吱聲,但撐住了。
他回頭看了一眼地面上的人。許淼淼抱著貓蹲在洞口邊沿,雷燕站在兩步之外,手裡握著衝擊鑽的扳手。
"我下去看看。"他說,"半小時。如果沒上來——"
"我把衝擊鑽換成炸藥。"雷燕替他說完了下半句。
元海沒笑,但嘴角動了一下。他轉過身,沿著鐵梯一步一步向下走去。
梯子的踏板在他腳下依次發出金屬受壓的聲響,在狹窄的豎井裡迴蕩。頭頂洞口的光越縮越小,最後變成一枚亮白色的硬幣大小嵌在上方的黑暗中。
他的靴子觸到了底部的地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