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斷層之壁
底部的地面比想像中平整。
元海蹲下身,用螢光棒的光照了一圈周圍的環境。他所在的位置是一條東西走向的通道,兩側牆壁是舊式的混凝土澆鑄面,表面布滿了細密的龜裂紋,有些地方滲出了深褐色的水漬干痕。通道寬度約兩米五,高度約兩米二,站在裡面不需要彎腰,但手臂伸展開來幾乎可以同時觸到兩側牆壁。
他朝西面照了照,通道在十來米遠處拐了一個彎,看不到盡頭。朝東面照的時候,通道筆直地延伸出去,螢光棒的光在五十米左右的範圍內還能勉強照到牆壁,再遠就隱入黑暗了。
元海想起昨晚推演中看到的格局——主通道長約一百二十米,東段末端有一個斷裂面。他選擇朝東走,每一步都走得不快,腳下試探著踩實了再邁下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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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道內壁的水漬痕跡從入口處往後逐漸減少,到了大約五十米的位置就完全看不到了。牆面變得相對乾燥潔淨,連灰塵的厚度都比前面薄了一層。元海停下來用手背碰了一下牆壁表面——涼意正常,沒有異常的潮濕或溫度變化。
他繼續往前走。腳步在空曠的通道中發出輕微的迴響,一下一下地,像心跳聲被牆壁放大之後又送回到耳朵里。
越靠近東段,空氣里的那種陳舊灰塵味就越淡,取而代之的是一種他說不上來的氣息。不刺鼻,不潮,不帶任何化學製劑的痕跡,就是單純的"不同"。像是從一個氣候走進另一個氣候,呼吸之間能感知到空氣中的細微差異。
走到大約一百米左右的時候,前方的地面出現了變化。通道的地面從平整的混凝土變成了略微傾斜的坡面,坡度不大,向下走幾米之後又恢復平整。坡面的材質和原來不同,顏色偏深,像是後來重新鋪設的。
元海蹲下來用指尖蹭了一下坡面,刮下一層極薄的細粉。細粉的顏色是深灰色的,帶有微微的金屬光澤。他在指腹上碾了碾,手感細膩,不像普通砂石,倒像是某種工業研磨材料。
他站起來繼續向前走了十幾步,然後在通道盡頭停住了。
盡頭不是牆。
是一道屏障,或者說是一層薄薄的、半透明的東西。它在黑暗中有極其微弱的自發光,顏色接近極淡的藍灰色,像是月光照在水面以下幾米的地方透上來的那種光。元海站在原地沒有靠近,先用手電筒的光照過去——光柱打在屏障表面的時候沒有反射回來,也沒有穿透過去,像是被那層藍灰色的物質均勻地吸收了,光柱末端在屏障表面形成一個模糊的暈影。
他往前跨了半步,更近一些觀察。屏障的表面極其平滑,像一塊被拋光過的玻璃,但材質不明,摸上去的感覺可能和玻璃完全不同。他沒有伸手去碰,先把手電筒舉高了照向上方。
屏障的高度比通道略高,邊緣嵌入了通道的頂部和兩側牆壁中,與原有的混凝土結構之間沒有明顯的接縫。它不像是在牆體上額外安裝的,倒像是從牆體內部生長出來的。
元海把螢光棒放在腳邊,開啟了系統的精細掃描。這一次掃描波穿過屏障的時候,和之前一樣被大部分吸收了,但殘餘回波帶回了一點新的信息——屏障後面的空間遠比防空洞主通道大,是一個至少有三四倍於主通道橫截面積的空腔。空腔的地面比屏障所在的位置低大約半米,內部有微弱的空氣流動,說明並不是完全封閉的密閉空間。
還有一個細節。屏障本身的材質特性中包含了某種"信息儲存"的功能——不是傳統意義上的電子存儲,更像是一種物理結構的排列,把信息編碼在原子層面的晶格結構中。元海系統里存儲的那段"觀星者"波形,和這種材質的晶格結構特徵存在匹配關係。
"觀星者"不是一個符號。它是一種技術。或者是一套技術。
元海收回手,沒有碰觸屏障。他蹲在原地思考了一會兒,把目前掌握的信息在腦中過了一遍:防空洞在末日之前建造,後來被人為向東延伸,打通了一段更古老的空間。那道屏障把新舊兩部分隔開了,屏障的製造者用了一種和琥珀科技加密數據同源的技術。許晨在筆記本里用隱形墨水寫下"觀星者"這個字眼,卻從不正面提及,說明他知道這個東西,但不希望被其他人發現。
"老陳。"元海在心裡默念了一聲那個他從許淼淼口中聽來的名字——許晨身體裡陳暮的意識遺留。如果陳暮的深層記憶里保存著關於觀星者的信息,那這些信息也許還存在於系統底層代碼的某個角落。
他調出系統的協議層界面,沒有打開日常使用的推演模塊,而是把檢索範圍擴大到了系統的最底層——那個他從未主動訪問過的"核心代碼庫"目錄。
目錄里的大部分文件都是加密的,無法讀取。但元海在滾動條接近底部的位置發現了一個文件名極短的條目,只有三個字符:"GXZ"。
他點擊了那個條目。系統彈出一行提示:【此條目關聯主系統深層協議,訪問需執行人確認。是否繼續?】
元海選了"是"。
屏幕上的界面短暫地閃爍了一下,然後顯示出一段純文本格式的文字。文本不長,大約兩三百字的樣子,像是某個人留下的筆記片段,沒有標題,沒有日期,也沒有署名。
"——他們管它叫'觀星',但星圖只是表面的說法。實質是對相鄰維度的系統性探測和記錄。第一代設備造價極高,運行周期極短,獲取的數據量卻很可觀。但問題在於觀測本身會產生擾動——每打開一次觀測窗,維度膜就會在相應位置留下一個極小的形變區域。形變不累積的話會在幾個周期內自然恢復,但如果反覆在同一位置進行觀測,形變會逐漸加深,最終可能超過膜的彈性閾值。——"
文本到這裡就結束了,像是被截斷了。元海把這段文字反覆看了三遍,每一個字都記在腦子裡。
屏障後面那個空腔,可能就是某一個早期"觀測窗"留下的遺址。形變加深到一定程度之後無法完全恢復,所以需要用這道屏障把它隔離開,防止內部的殘餘擾動外溢到防空洞的結構中。
元海站起來,把螢光棒從地面上撿起,最後看了一眼那道藍灰色的屏障。屏障的反光依然微弱而均勻,像一扇關著的門,平靜地等待著什麼。
他沿原路返回,走過那一段深灰色的坡面,走回防空洞主體通道,在拐彎處看到了從梯井上方漏下來的那一小塊亮白色的光斑。鐵梯在腳下發出有節奏的金屬聲響,他一節一節地爬上去,在出口處探出半個肩膀時,雷燕的手從上面伸下來抓住了他的手腕。
"三十分鐘整。"雷燕說。
元海翻出洞口坐到地面上,把手裡攥著的那段文字在心裡默念了一遍,然後抬起頭看著許淼淼。陽光正從午後偏斜的角度照過來,在洞口周圍的灰塵中形成一道明亮的光柱。
"屏障後面有東西。"他說,"而且琥珀科技的加密數據、許晨筆記本里的'觀星者'、還有我系統底層的一段記錄,這三者指向同一個來源。觀星者是一套觀測技術,製造了那個屏障,也製造了我們之前遇到的那些空間異常。"
許淼淼抱著貓蹲在洞口邊緣看著他。黑貓的耳朵豎著,金色瞳孔里倒映著那道從洞口下方湧上來的、淡而冷的藍灰色反光。
"能打開它嗎?"許淼淼問。
元海低頭看了看自己的雙手。在密閉空間裡待了半小時之後,掌心的溫度比平時低一些。他握了握拳又鬆開,感覺到指節之間的骨節活動順暢無礙。
"需要時間。但能打開。"他站起來拍了拍褲腿上的灰,"我需要去一趟極地觀測站。那個站里有觀測設備可以和屏障產生同頻匹配——如果我能匹配上它的出廠參數,就能找到打開它的方法。"
雷燕站在兩步之外,把衝擊鑽的電源線收攏成圈:"極地觀測站來回至少半個月。"
"半個月。"元海說,"來得及。"
他從洞口邊沿把腰後的短刃抽出來看了一眼,刀刃在陽光下泛著冷白色的光。黑貓從他腳邊走過,尾巴尖輕輕掃過他的靴面,像一道無聲的催促。
"回去收拾東西。"他說,"明天天亮之前出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