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芽
日子一暖起來,院子裡就熱鬧了。
觀看最新章節訪問s🌶️to55.co💫m
生菜葉子舒展開來之後,肥厚寬大,顏色從嫩綠變成深綠,邊緣微微捲起,風一吹整壟菜地就跟著輕輕搖擺。豆角的藤蔓爬上了竹竿的最頂端,開始分生出細長的卷鬚向旁邊試探著伸展。番茄苗長得慢一些,但每過幾天就能看到新的葉片從頂端冒出來,淡綠色,邊緣帶著細細的絨毛。
元海每天早晚各澆一次水。水是從後院的井裡打上來的,井水清冽,澆在土層表面很快就滲下去,留下一片深色的濕痕。他在壟間除草的時候步子放得很輕,怕踩到那些剛剛開始伸展開的根須。
旱稻那壟長得比菜慢得多,但也在悄悄地往上拔高。細長的葉片從土裡冒出來之後一排排地立著,株距勻稱,像被尺子量過一樣整齊。元海蹲在壟邊看了幾回,每次走的時候臉上神色都挺滿意。
鐵匠鋪的師傅有一次路過酒館後門,伸頭往院子裡看了一眼,看見那片綠油油的菜地愣了幾秒,然後說:"你這地收拾得挺像樣。"
"明年開春給你留一把菜籽,你門前的空地也能種。"
鐵匠師傅擺了擺手走了,但過了兩天果然把門前的空地翻了一遍。
天氣再暖和一些的時候,街上開始有人擺攤賣東西了。蔬菜、雞蛋、手工編織的籃子、鐵皮做的鍋鏟,零零碎碎地沿街擺了一小排。來等歸酒館的客人也比冬天的時候多了,有鎮上本地的,也有從更遠的地方路過的商隊。喬伊伊在吧檯上多放了兩張凳子,偶爾忙不過來的時候許淼淼下課了會過來搭把手。
雷燕回來的次數更勤了。北面基地到鎮上的路修通了一大段,她騎摩托車單程的時間縮短了不少。有一次她回來的時候后座綁著兩棵小樹苗,說是從基地的苗圃里挖的,一棵棗樹一棵柿子樹。
"種院子裡。過個兩三年就能結果子了。"她把樹苗靠在牆根下,拍了拍手上的土,"棗樹不用怎麼管,柿子樹第一年多澆點水就行。"
元海把兩棵樹苗種在了院牆南側的空地上。棗樹和柿子樹隔著一米五的距離,根系埋下去之後澆了定根水。樹苗很細,枝幹光禿禿的,在春風裡微微晃著,像兩根插在泥里的細棍。但元海知道它們會長起來,過個一兩年就會開始抽枝展葉,三年左右就能看到第一批果子。
種完樹的那天傍晚,他坐在後門台階上洗鋤頭。黑貓蹲在台階旁邊舔爪子,尾巴在身後慢悠悠地掃著。喬伊伊從屋裡端了杯水出來放在他身邊的台階上,然後也在旁邊坐了下來。
"等棗樹掛果了,可以收下來曬乾,冬天煮粥的時候放幾顆。"元海把鋤頭上的泥沖乾淨,晾在牆邊。
"柿子樹呢?"
"柿子得等熟了才摘,不然澀。到時候掛一樹黃澄澄的,看著也好看。"
喬伊伊側過頭看著他。他正望著那兩棵樹苗的方向,暮色把他的側臉染上一層淡淡的暖色。他的語氣平緩而自然,像是在說一件早就計劃好了、一定會發生的事情。
她沒有接話,只是順著他的視線也看著那兩棵樹苗。光禿禿的細枝在晚風中微微顫動,在院子邊沿的淺色牆面上投下幾道細長柔和的影子。黑貓在台階上伸了個懶腰,跳下來走到樹苗旁邊蹲了一會兒,像是要記住它們的氣味。
許淼淼的教室那邊也傳來了消息。她在學生中選了幾個年紀大一些的孩子,開始教他們基礎的計算和文字。有一個孩子在課堂上問了她一個問題:為什麼那個黑貓的眼睛有時候是金色的。
她摸了摸貓的頭,輕聲回答:"因為它能看到一些別人看不到的東西。不過現在那些東西已經沒有了,它的眼睛就慢慢變回來了。再過一段時間,它就不會再閃金色了。"
孩子聽了好像似懂非懂,但沒再追問。
雷燕後來再來的時候,車上又多了一樣東西——一本翻印的詩集,紙張粗糙印刷模糊,但字還清楚。她把詩集擱在酒館吧檯上,說是基地那邊的印刷機開始轉起來了,第一批試印的東西多了幾本,順手帶了一本過來。
喬伊伊把詩集收在了吧檯下面。晚上打烊之後她翻開看了看,裡面夾著一頁手抄的紙條,字跡歪歪扭扭地寫著:"某某街巷的酒館,不知其名。老闆娘的茶溫得剛好——"後面沒有署名,像是什麼人路過酒館之後順手記下來的。
她把紙條翻過來看了看背面,空的。然後她把紙條重新夾回詩集裡,合上書,放回原位。
那個春末的傍晚,元海坐在院子裡,面前的菜壟已經長得相當茂盛了。豆角架上的藤蔓織成一片綠網,番茄的枝條上掛著青色的小果子,生菜正在陸續被採收,空出來的地方他補種了第二茬。
黑貓從台階上下來,走到他腳邊蹲下。它的瞳孔在逐漸暗淡的暮色里呈現出深琥珀色的光澤,金色已經淡得幾乎看不見了,像是終於合上了很久沒有休息的眼睛。
元海伸手揉了揉它的頭頂。貓沒有躲,也沒有抬眼,只是安靜地蹲著,尾巴從身後繞過來搭在他的腳踝上。
他聽到身後門響,喬伊伊端了一壺新泡的茶走出來,在院子裡的石桌邊坐了下來。茶壺裡的熱氣在暮色中升成一線細細的白色水柱,散入溫潤的晚風裡。
元海站起來走到石桌邊,在她對面坐下。茶水倒進杯子裡的聲音清脆而短促,在安靜的院子裡格外分明。他端起茶喝了一口,茶水溫熱,咽下去的時候整個人都覺得安寧。
喬伊伊也端起了自己的那杯。她吹了吹漂浮的茶葉沫子,沒有喝,只是捧著杯子暖手指。她的目光越過杯沿落在遠處那兩棵樹苗的方向。樹苗的細枝上新冒出了幾片極小的嫩芽,在暮色里淺得幾乎看不見。
"發芽了。"她說。
元海順著她的視線看過去。那幾片嫩芽貼在枝條頂端的淺綠色小點,像初生的筆畫寫進空氣中的微光中。他把茶杯放下來,看著那些嫩芽,嘴角動了一下。
"春天嘛。什麼都開始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