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遠客
暮春快結束的時候,等歸酒館來了一個不常來的客人。
那天下午陽光很好,院子裡的菜壟綠得發亮,豆角的藤蔓已經爬滿了整面竹架,開出了一串串淡紫色的小花。元海正蹲在壟邊摘已經長好的生菜,黑貓趴在旁邊的石桌上曬太陽,尾巴從桌邊垂下來一晃一晃的。
喬伊伊在屋裡擦杯子,聽到門口有腳步聲,抬頭看了一眼。進來的是個中年人,背著個帆布包,穿著件灰藍色的舊外套,風塵僕僕的樣子,像是趕了不近的路。他在門口略停了一下,目光環顧了一圈酒館內部,然後走到吧檯前,把包放在腳邊,從口袋裡掏出一個小布袋放在吧檯上。
"請問,元海先生在嗎?"
喬伊伊放下杯子,打量了來人一眼。中年人的手掌很粗糙,指節有常年握工具留下的硬繭,但舉手投足不算急躁,說話也不高聲。"在後院。您找他有什麼事?"
"有人托我帶個口信。"中年人把吧檯上那個小布袋往前推了推,"從北面來的。那邊有位姓雷的同志讓我順路把這包東西送過來,說是在基地舊址整理物資的時候發現的,可能元先生用得上。"
最新小說章節盡在🅂🅃🄾55.🄲🄾🄼
喬伊伊接過布袋打開看了一眼。裡面是幾卷舊圖紙,紙邊發黃,摺痕很深,像是被摺疊存放了很多年又被重新打開過。她沒細看,把布袋口系好,走到後門朝院子裡喊了一聲。
元海從菜地邊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泥走進屋。他看了一眼吧檯邊的人,目光在對方的帆布包和外套上停了一下,然後走到吧檯前,接過喬伊伊遞來的布袋。
"您是——?"
"北面通信站的。"中年人伸出一隻手,手上的老繭硬而厚,"雷燕同志托我帶過來的。她說這兩捲圖紙是在基地地下倉庫整理物資時翻到的,標註著舊電網的線路圖,可能跟鎮上以後拉電有關係。"
元海握了握對方的手,把布袋打開看了那幾捲圖紙的封皮。紙上畫著密密麻麻的線路和節點,確實是一套完整的電力系統規劃圖。他把圖紙卷好收起來,請對方坐下。
中年人沒有急著坐下。他站在吧檯邊,目光從元海臉上移到酒館的窗台上,又移到牆角那台收音機上,最後從口袋裡掏出一張折好的紙條放在桌上。"另外,陳暮先生的後續監測數據已經全部歸檔完畢。這是最後一個周期的確認記錄。如果需要調閱完整檔案,可以憑這張條子去北面總站查閱。"
元海把紙條展開看了一眼。上面只有一行字,寫著日期和一串編號,末尾有一個手寫的簽名。字跡陌生,不是他認識的任何一個人的筆跡,但紙張很新,像是最近才寫下來的。
"您認識陳暮?"元海問。
"不認識。這個名字在基地檔案里是加密級別的,我是按流程調閱的文獻索引。"中年人把包重新背上,"雷燕同志讓我帶話:數據全部確認無誤,所有標記過的點位都已恢復正常讀數。以後不必再定期監測了。"
元海把紙條折好放進抽屜里,給他倒了杯水。中年人在吧檯前坐下喝完了那杯水,和元海簡單聊了幾句路上的情況,說起沿途鎮子恢復得不錯,路修通之後貨運順暢了。他喝完水放下杯子,從凳子上站起來,道了謝,背起包出了門。門口那輛舊自行車靠牆停著,車架上綁著幾個鼓鼓囊囊的包袱。
元海站在門口目送那輛自行車沿著街道遠去,一直到街口轉彎處看不見了,才轉身回屋。他把那幾卷舊圖紙攤開在吧檯上看了一遍,又在桌邊坐著把那疊圖紙重新卷好放回布袋裡。
喬伊伊站在吧檯內側擦著手,看他把圖紙收好之後說:"外面情況怎麼樣?"
"比預想的好。路通了,物資在流通,還有餘力整理舊檔案。那位通信站的同志說沿途鎮子都有恢復的跡象。"
"你呢?"喬伊伊問。
元海正把布袋放到靠牆的架子上,聽到她這句話偏過頭看了她一眼。窗台上陽光正好,照在他側臉上和肩膀上,把他外套的布料染成了暖融融的色調。他想了想,說:"我這邊該做的都做完了。院子裡的菜能收了,稻子還在長,那兩棵樹發芽了,煙囪修好了。"
"那就是沒有急著要做的事了。"
"沒了。"元海說,"剩下的就是等著看它們長。"
那天傍晚許淼淼抱著貓來了之後,幾個人坐在院子裡喝茶。石桌上放著新摘的櫻桃番茄,紅彤彤的一小碗,被夕陽的光照得透亮。黑貓蹲在石桌旁邊的地上,尾巴在身後慢慢掃著,它的瞳孔在暮色里呈現出一片均勻的深褐色,金色已經完全褪盡了。
許淼淼捏了一顆番茄放在嘴裡嚼了嚼,眯起眼:"甜的。"
"第一茬熟得最透。"元海說。
雷燕來的時候夕陽已經落到了樹梢下方。她把摩托車停在巷口走進來,在後院石桌邊坐下。她把靴子脫了放在台階邊,接過喬伊伊遞過來的茶喝了一大口,然後從外套內袋裡掏出一封信放在桌上。
"那邊通信站的人走了之後,又有一個東西從檔案室里翻出來了。他們說留在我這兒最合適。"
信封是牛皮紙色的,沒有封口,裡面露出一角舊照片的邊緣。雷燕把照片抽出來放在桌上,那是一個站在觀測站門前的年輕人,穿著舊式工作服,手裡夾著一塊記錄板,正對著鏡頭微微眯著眼。
照片背面有一行手寫字,墨水已經褪成了棕色:"第三批次觀測結束·封站前留影·陳暮。"
許淼淼拿起那張照片翻來覆去看了兩遍。照片上的年輕人和她記憶中的某些痕跡重疊又分離,像是隔著很多層水面看過去的倒影。她把照片放回桌上,輕輕推到桌子中央。
暮色從樹梢落下來,院子裡光線暗了一些,但那碗番茄的紅和茶水的熱還是清清楚楚的。元海坐在石桌邊上,把那兩張照片夾到筆記本的最後一頁,和之前的信紙放在一起。
喬伊伊起身去屋裡開燈,暖黃色的光從後門漫出來鋪在石板地上。
"明天再去補一壟空心菜。"元海說完,端起茶杯靠著椅背,望著院子裡那些正在暗下來的綠色輪廓。風從田野那邊吹過來,帶著濕潤的泥土氣息和野草被曬了一整天后的清香,在院子裡兜了一圈,然後散入越來越深的暮色中。
幾個人圍坐在院子裡,誰都沒有再急著開口。石桌上的茶還溫著,黑貓在桌邊蜷成一團睡了,尾巴搭在自己的鼻尖上。
遠處有蛙聲低低地響起來。